第二天,《北京晚报》一出,整个京城四九城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老兵守护神”五个大字,配上温文宁在院中为老兵诊脉的侧影照片,占据了头版整整三分之一的版面。
照片拍得极好,冬日暖阳透过枝丫,洒在她身上像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专注而宁静。
一时间,竹叶巷7号院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但这次来的,不全是看病的。
有提着礼品上门,想为自家亲戚求个情插队看诊的。
有各单位工会派来,想邀请温文宁去他们单位做健康讲座的。
甚至还有两家电影制片厂的,拿着报纸就冲了过来,说要以温文宁为原型,拍一部弘扬新时代女性风采的电影。
这些人都被顾长风和大宝一板一眼地挡在了门外。
“我妈说了,义诊每月一次,规矩不变。”
大宝站在门口,小身板站得跟标枪一样直,说话的口气活脱脱一个微缩版的霍渊。
“想看病,按规矩排号,想合作,把资料留下,等通知。”
直到下午,院子里才算清静下来。
温文宁刚结束一上午的病人接待,正端着杯热茶在院子里看二宝和四宝给新移植的几株草药培土,客厅里的电话又响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十几个电话。
五宝霍星野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熟练地踩上小板凳,奶声奶气地接起电话。
“喂?找谁?”
电话那头被这童声问得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字正腔圆,但语调有些怪异的普通话。
“请问,是温文宁,温大夫的府上吗?”
“你找我妈妈呀。”五宝把听筒拖到温文宁跟前,“妈!又是找你的!”
温文宁接过电话,随口问了句:“哪位?”
“温大夫,您好您好!”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无比热情,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讨好,“鄙人姓陈,来自香港,您可以叫我陈先生,我是我们董事长的私人助理。”
香港来的?
温文宁眉头微动:“有事?”
“是这样,温大夫,”陈先生的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商业精英特有的干练,“我们董事长今天偶然拜读了《北京晚报》上的大作,对您悬壶济世的仁心大为感动!”
“他说,像您这样既有善心又有能力的奇女子,实在是当世罕见!”
温文宁听着这通花式吹捧,没做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先生见这边没反应,直接切入正题。
“我们董事长还了解到,您名下的红星医疗器械厂,早前在深圳蛇口购入了一块工业用地,不知道是否有这回事?”
来了。
温文宁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有。”
“太好了!”陈先生的声音里是目标确认后的兴奋,“温大夫,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董事长对深圳未来的发展非常看好,尤其看好蛇口工业区的潜力,他对您手上的那块地,非常有兴趣。”
他清了清嗓子,抛出一个自以为的重磅炸弹。
“我们愿意出价,一千万!”
他说的是“一千万”,不是“一百万”。
“人民币!”他又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生怕温文宁没听清。
一千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个数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的人心脏停跳。
这笔钱,够把整条竹叶巷都买下来。
电话这头,温文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还有闲心伸出手,帮旁边画画的四宝擦掉脸上沾到的一点泥土。
“温大夫?您在听吗?一千万人民币,现金支付,或者转到您指定的任何户头。”陈先生以为她被震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这是他惯用的手法,用一个天价,瞬间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没兴趣。”
温文宁吐出三个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
电话那头的陈先生彻底卡壳了,准备好的一系列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过对方会讨价还价,会故作矜持,甚至会欣喜若狂。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如此干脆的“没兴趣”。
这可是一千万!不是一百块!
“温大夫,您是不是没听清楚?是一千万,不是一百万。”他不死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听清楚了,”温文宁说,“所以,你可以挂电话了。”
“不是,温大夫,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一千一百万?或者您开个价?”陈先生急了,语调都变了。
“不卖。”
温文宁说完,不等对方再开口,直接把电话挂了。
世界清静了。
她刚转过身,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三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怀里抱着他的宝贝小算盘,耳朵贴在门框上,显然已经听了全程。
“妈,刚才电话里的人,是不是傻子?”三宝一脸严肃地问。
“嗯?”温文宁挑眉。
“他肯定是个大傻子!”三宝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走到院里的石桌旁,把小算盘“啪”地一声放好,小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伯伯上次说,那块地旁边的拍卖价是三万一亩,咱们的地按那个价算,值四百五十万。”
“这才过了多久?国家又要修新公路,又要扩建港口,报纸上都写了,这叫‘利好消息’。”
三宝的小手在算盘上快得像飞舞的蝴蝶。
“地还是这块地,但周围的配套都值钱了,就等于地也更值钱了,这叫‘资产增值’。”
“他现在拿一千万来买,看着是比四百五十万翻了一倍多,其实是想趁着公路还没修通,港口还没建好,来咱们这儿捡天大的漏!”
他“啪”地一声,敲下最后一颗算盘珠,抬起头,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
“我跟外公研究过报纸上的政策了!妈,你信我!”
“等两年!最多两年!”
“所有基建全部落地,那些港商的工厂全都盖起来,咱们那块地,就在所有工厂的正中间!到时候,它就不是工业用地了,是‘商业核心’!”
“一亩地,三十万起步!咱们一百五十亩,这就是……四千五百万!”
三宝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用一千万,就想买走咱们未来四千五百万的宝贝?他不是傻子是什么?”
院子里,秦岚刚从厨房出来,听到这番话,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长风靠在躺椅上,原本闭着眼假寐,这会儿也睁开了眼,眼神里满是惊奇。
温文宁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小财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千万的巨款,从这小家伙嘴里说出来,跟一堆废纸似的。
而四千五百万这个数字,他说得却如此理所当然。
她走过去,没有去评价这几千万的生意,而是蹲下身,平视着自己的儿子。
她伸手理了理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温柔。
“星河。”
“嗯?”三宝还沉浸在自己的商业版图里。
温文宁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跟钱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三宝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头一次,算盘和数字从他的脑海里褪去。
他想了想,没有说要当大老板,也没有说要当银行家。
他转头看了看正在给花浇水的奶奶,看了看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姥爷,又看了看旁边认真画画的四宝和挖土的二宝。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温文宁的脸上。
他抿了抿嘴,用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
“我想让咱们全家人,以后花钱的时候,永远都不用看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