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闹翻了天。
“霍星野!你把我的鞋垫塞哪儿去了!”
三宝的嗓门穿透了整个院子。
五宝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半根油条。
“谁动你破鞋垫了,自己东西乱扔还赖我。”
“我昨晚明放在门口的!”
三宝光着一只脚在地上跳。
“别吵了。”
大宝从里屋走出来,一身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梳得板正。
他弯腰从鞋柜底下抽出一双鞋垫,精准地扔到三宝脚边。
“昨晚风大,吹进柜子底下去了。”
三宝捡起鞋垫,嘟囔了一句“还是大哥靠谱”,蹲下身开始穿鞋。
温文宁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
今天的早饭比平时提前了整一个钟头。
五碗小米粥,五个白煮蛋,一碟子炒咸菜,一盘热馒头。
“都过来坐好,吃完各走各的。”
五个孩子呼啦围到饭桌前。
温文宁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空档处。
纸上是她昨晚用钢笔写的一份清单。
字迹工整,条目分明。
【霍家周末任务清单】
大宝·霍星辰:上午体能训练(跑步加俯卧撑),下午读《孙子兵法》第三篇并写心得。
二宝·霍星月:上午跟太姥爷去药房认药材,下午整理笔记。
三宝·霍星河:上午少年宫趣味数学班(9:00至11:00),下午自由安排。
四宝·霍星澜:上午去陈老家学画(9:00至11:00),下午自由安排。
五宝·霍星野:上午少年宫烹饪班(9:00至11:00),下午自由安排。
备注:所有人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回家吃饭,不许迟到,迟到者取消当周零花钱。
三宝第一个凑过来看。
他的视线直接跳到最后一行。
“妈,取消零花钱这条也太狠了吧。”
“嫌狠?”温文宁夹了块咸菜放他碗里。“那就别迟到。”
三宝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还嘴,闷头扒饭。
二宝安静地看完自己那一栏,抬起头。
“妈,太姥爷说今天要教我认‘半夏’和‘天南星’,这两样有毒,我能碰吗?”
“太姥爷在旁边看着,你跟紧他,他说能碰才碰,他说不行就不行。”
“知道了。”
二宝乖乖点头,把白煮蛋剥了壳一小口一小口吃。
四宝从头到尾没出声。
她吃完半个馒头,默起身去房间拿她的毛笔包。
路过大宝身边时停了一下。
“大哥,你下午看完兵法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大宝正在喝粥,闻言点了点头。
“行,下午给你讲官渡之战。”
“不要打仗的。”四宝摇头。“我要听有风景的。”
大宝想了想。
“那讲诸葛亮借东风,有江有船有大雾,算风景吧?”
四宝认真考虑了两秒。
“行。”
她抱着毛笔包蹬跑了。
五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灌完,用袖子一抹嘴,从板凳上跳下来。
“妈!我今天要在课上做红烧狮子头!张老师上周说这周教我火候控制!”
“行,别把厨房炸了就成。”
“放心吧!”五宝拍着胸脯。“我霍星野什么时候炸过厨房?”
三宝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上个月。”
“那次是煤油炉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行了。”温文宁拍了拍桌子。“吃完饭的去刷牙洗脸换衣服,九点前必须出门。”
五个孩子各自散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三分钟。
然后又热闹起来。
“谁拿了我的牙膏!”
“公用的!谁规定是你的!”
“霍星河你别挤那么多,浪费!”
“我牙大!”
温文宁站在院子里收碗,听着屋里传来的鸡飞狗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八点四十。
五个孩子齐齐站在院门口。
大宝穿着深蓝运动外套,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手里攥着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孙子兵法》。
站得笔直,两手贴裤缝,活脱脱一个迷你军官。
二宝穿了件粉色碎花棉袄,斜挎着一个帆布小包,里面装着她的药材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辫子扎得整齐,安静站在大宝右手边。
三宝一身灰色棉袄,裤兜里鼓鼓囊囊,他的宝贝算盘从来不离身。
脚上蹬了双解放鞋,鞋带系得松垮。
四宝背着陈墨涵送的笔墨盒子,穿了件干净的粉色花棉袄。
头上扎了两个小揪,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安静气质。
五宝最夸张。
他那个草绿色军用小挎包斜挎在身上,鼓得快要撑爆拉链。
脚上的布鞋沾了点早上不知道哪儿蹭的泥。
秦岚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这是霍渊去年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平时谁也舍不得用,胶卷金贵。
“来!”秦岚举着相机对着五个孩子。“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一起出门上课!奶得拍张照片留个纪念!”
“站好了!都看奶奶这边!”
大宝站在正中间。
他本能地选了中心位置,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表情严肃。
二宝站在他左边,双手叠在身前,微歪着脑袋冲镜头笑。
三宝站右边,两手插兜,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四宝挨着二宝,抱着她的笔墨盒子,嘴角微微上扬。
五宝站在最右边。
“一,二……”
秦岚刚要按快门。
五宝的手悄无声息地绕到大宝脑袋后面。
两根手指头竖起来。
兔子耳朵。
“三!咔嚓!”
快门落下的刹那,五宝龇牙一笑,手指还在大宝头顶立着。
大宝当时就感觉到脑袋上方有东西。
但已经来不及了。
秦岚放下相机,笑得前仰后合。
“好!拍着了!”
大宝转过头。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小半个脑袋的五宝。
五宝已经把手缩回去了,一脸无辜。
“你刚才干什么了?””大宝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不善。
“没干啥呀大哥。”五宝眨巴眨巴眼。“我挠痒痒呢。”
“你给我等着。”
大宝伸手就要去揪五宝的耳朵。
五宝一个侧闪躲到三宝身后。
“妈!大哥要打我!”
“活该。”温文宁连头都没抬,正在给四宝整理书包带子。
三宝一把推开躲在自己身后的五宝。
“走开,别拿我当盾牌。”
“霍星河!见死不救是不是兄弟!”
“我跟你是合作关系,不是同盟关系。”三宝纠正道。“要保护,费用另算。”
五宝气得直跺脚。
大宝倒是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再追究。
只是走过五宝身边时,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下次再这样,你的挎包给你扔井里。”
五宝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到底不敢还嘴了。
温文宁把四宝的包带子理好,站起身扫了一眼五个孩子。
“好了,别闹了。”
“大宝,你在院子里练完体能再看书,中午前结束。”
“二宝,太姥爷在隔壁院等你,去吧。”
“三宝、四宝、五宝,小张开车送你们去少年宫和陈老家。”
“到了跟各自的老师打招呼,要懂礼貌。”
“知道了!”
三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应着。
大宝没出声,只是点了个头。
二宝轻轻“嗯”了一声,背着包往隔壁院子走去。
院门口,小张已经发动了吉普车。
三宝第一个蹿上车,占了副驾驶的位置。
“三宝你坐后面去,小孩子不能坐前排。”小张回头赶人。
“张叔你就通融一回呗,我坐前面能看路,长见识。”
“下去。”温文宁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过来。
三宝二话不说爬到后座。
四宝由温文宁牵着送到车边。
“到了陈爷爷家听话,两个小时画完就回来。”
四宝点头,爬上车坐好。
五宝最后上车,一屁股坐在四宝旁边。
他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四姐你等着,中午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四宝转过头看他。
“什么好吃的?”
“保密。”五宝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前。
四宝没再问,转过头看车窗外面,开始记路上的颜色。
吉普车发动,一溜烟出了巷口。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温文宁转身回院子。
大宝已经在墙根底下开始做俯卧撑了。
秦岚站在旁边掐着秒表计数。
“一、二、三……”
大宝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每一下都到底,手臂伸直,腰板绷平。
五岁的孩子做出这种品质的俯卧撑,搁普通人家里是不可想象的。
但在这个院子里,所有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温文宁没多看,进了屋。
她走到电话旁边,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霍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霍大团长,忙完了?”温文宁靠着矮柜,一手搭在柜面上,语带调侃。
“刚开完会。”
“五个全送出去了。”温文宁说。
“嗯。”霍渊应了一声。“大宝呢?”
“在院里练体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霍渊忽然问了一句。
“文宁,你说……咱们这五个葫芦娃,以后能闹出多大动静?”
温文宁愣了一下。她靠着柜子,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子。大宝已经做完了俯卧撑,正站在墙根拉伸。隔壁院子隐约传来沈正远教二宝辨药材的声音。远处,吉普车载着另外三个孩子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五条路,五个方向。
“动静?”温文宁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我怕他们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电话那头,霍渊笑出了声。
“捅了就捅了,我给他们补。”
温文宁听着他这理所当然的护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你就惯着吧。”
“我惯我老婆,”霍渊的声音带着笑,清晰地传过来,“顺便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