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医学科学院,五号楼。
这栋灰色砖楼在院子最深处,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挂。
进出的人凭工作证刷门禁,门禁是最新式的电子锁,据说全院只有三个实验室配了这玩意。
早上七点半,走廊里还没几个人影。
顾长风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捏着刚领到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印着:军事医学科学院特聘研究员,课题副组长,顾长风。
照片是前天刚拍的,理了发,刮了胡子,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年过五十。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牌子往脖子上一挂,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沈正远已经到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的名牌上“沈正远”三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翻着一摞资料,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刷刷地写。
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来了?把门关上,暖气跑了。”
顾长风随手带上门。
走到办公桌对面,看了一眼沈正远面前的资料,足有半尺厚。
“这些都是?”
“前三期课题组的实验数据和文献综述。”沈正远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你先别急着上手,这周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全部看完,把不懂的标出来,咱们周五碰一次。”
顾长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翻开。
上面写着“战伤后神经系统慢性损伤的药理干预研究,阶段性报告(1984—1986)”。
他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爸,这上面写的‘延髓损伤后的去甲肾上腺素代偿机制’,说人话是什么意思?”
沈正远这才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揶揄。
“意思就是,脑干受伤之后,身体为了活命,会疯狂分泌一种激素来维持基本功能,但时间久了,这套应急系统就会把人的神经搞崩溃。”
“失眠,手抖,幻痛,暴躁,你经历过哪样?”
顾长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全经历过。”
沈正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所以我说,你这身子就是最好的活体实验报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顾长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不是玩笑话,是心疼。
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看着自己外孙女的亲爹拿命去填了二十年的黑洞,现在坐在对面,用最平静的方式表达出来。
“爸。”顾长风开口,“心疼归心疼,但这些经验不用起来才是真浪费。”
“我知道。”沈正远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所以我把你要过来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顾长风面前。
“这是我拟的课题框架,你看看。”
顾长风拆开纸袋,抽出几页纸。
第一页最上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课题,高危任务执行者战伤后遗症康复药物研发,核心样本为“火种计划”退役人员。
顾长风看着“火种计划”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爸,这个课题,上面批了?”
“批了。”沈正远语气笃定,“我亲自去找的赵部长,他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你知道为什么批得这么痛快吗?”
顾长风摇头。
沈正远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看着他。
“因为‘火种’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活着回来,还有七个。”
“七个人里,两个疯了,三个瘫了,剩下两个,日子也不好过。”
顾长风手里的文件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攥得太紧了。
“组织上一直在管。”沈正远继续说,“但管的方式就是每个月发药,发补贴,治标不治本。”
“你是第一个彻底康复的,文宁用的这套方案,药物加针灸,效果惊人,但只有临床结果,没有系统性的研究数据支撑。”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你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变成可复制的方案。”
顾长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件纸放平,展开。
“明白了。”
他抬头看沈正远。
“爸,这七个人的详细资料,我什么时候能看到?”
“已经在路上了。”沈正远指了指门口,“赵部长说三天内送到,加密件,只有你我和文宁能看。”
“行。”
顾长风站起身,把白大褂的领子正了正。
“我先从这堆文献啃起。”
他走到靠窗的空桌前坐下,铺开资料,拿起铅笔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沈正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细响。
一周后。
五号楼203实验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左半边是沈正远的笔迹,学术术语,化学分子式,文献引用编号,整齐得像印刷体。
右半边是顾长风的字,潦草,生猛,但信息量极大。
“79年3月,胸口中弹后第三天开始出现持续性心悸,伴随左臂放射性麻木,当时无医疗条件,用皮带扎紧左臂以缓解。”
“81年,首次接触敌方‘红粉’类神经毒剂,误吸入微量,此后三个月持续出现嗅觉异常,闻什么都是铁锈味。”
“83年,腰椎第三节在格斗中错位,用木板捆绑固定,两周后自行恢复活动能力,但此后冬季必发腰痛。”
一条一条,都是血泪写成的战场日记。
课题组新来的两个年轻研究员站在白板前,看得心惊胆战。
“顾,顾老师,您这些,全是自己身上的?”其中一个小姑娘声音都在发抖。
顾长风正坐在桌边喝水,闻言抬了下眼。
“对,有什么问题?”
小姑娘连忙摇头,低下头去整理数据表格,手指都在哆嗦。
另一个小伙子胆子大些,他强压下心里的震动,反而对内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凑过来问:“顾老师,这种‘红粉’类神经毒剂,具体成分您知道吗?我在文献里没查到这个名字。”
“因为这东西不在公开文献里。”顾长风放下水杯,“它是缅北一个军阀实验室搞出来的土制品,主要成分是合成生物碱,具体结构我画不出来,但症状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粉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人体轮廓图,标注了七八个位置。
“先是嗅觉紊乱,然后是味觉退化,第三阶段会出现间歇性视觉闪光,最严重的时候,整个前臂不受控制地痉挛。”
“整个中毒周期,大概三到六个月自行代谢完,但代谢之后,神经末梢会有永久性的微损伤。”
沈正远在一旁听着,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代谢周期三到六个月,这跟曼谷一份地下论文里提到的‘缅系神经碱’高度吻合。”
他抬头看顾长风。
“你当时的解毒方式呢?”
“没有解毒方式。”顾长风语气平淡,“硬扛过去的,白天装没事人,晚上手抖到端不稳枪,就用布条把手绑在床架上。”
两个年轻研究员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了。
沈正远笔下没停。
“如果我们能合成出这类毒素的结构模型,再结合文宁的解毒方案进行药理分析,”他自言自语般嘟囔着。
“有戏。”
顾长风嘴角微动。
老爷子这股子劲头上来了,谁也别想拦。
又过了三天。
下午五点,实验室里只剩翁婿二人。
年轻研究员们都下班了。顾长风在整理档案柜,把前几期遗留的旧资料重新归类编号。
沈正远坐在桌前审阅数据,审着审着,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顾长风回头。
沈正远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露出几页泛黄的纸。
信封表面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戳——“已销毁”。
三个字像旧血迹一样糊在纸面上。
“这东西是从哪堆资料里翻出来的?”沈正远的声音变了,低沉了半个调。
顾长风走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编号。
hZ-09。
hZ。
“火种”的缩写。
他目光微凝。
“给我看看。”
沈正远把信封递过去。
顾长风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共三页。第一页是一份人员登记表,格式简陋,像是匆忙手写而成。
代号:蝮蛇。
性别:男。
入组时间:1966年。
最后联络时间:1978年3月。
状态:失联。
最后已知坐标:缅北,果敢,老街以东47公里处。
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疑遭暴露,联络中断,未收到应急信号,按程序标注阵亡,档案销毁。”
但这份“已销毁”的档案,此刻正躺在顾长风的手里。
有人把它偷留了下来。
顾长风盯着这个代号看了很久。
蝮蛇。
这个名字,直接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认识这个人。
“爸。”顾长风的声音里透着水底般的沉重。
沈正远看着他的表情,老花镜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认识?”
“认识。”
顾长风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压在这行“最后已知坐标”上。
“他叫周海生,跟我同一批入组。”
“训练的时候,他睡我上铺。”
实验室里的暖气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沈正远把老花镜搁在桌面上。
“1978年失联,到现在,九年了。”
九年。
一个人在金三角那种地方失联九年。
活着的可能性……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是一份手绘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精准,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条虚线路径,从果敢老街一路延伸到东边的深山密林区域。
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罂粟加工厂。”
顾长风把三页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
他抬头看沈正远。
“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在咱们的档案柜里。”
沈正远点头。
“有人故意留的。”
两人对视了三秒。
顾长风把信封收进自己白大褂的内兜里,拍了拍。
“爸,课题的事照常推进。”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但沈正远注意到他扣白大褂扣子的手,指骨紧绷。
“这份东西,我带回去。”
“给谁?”
顾长风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给霍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正远独自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档案柜敞开的抽屉。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火种计划”这四个字每出现一次,就像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一颗深水炸弹。
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水底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东西。
当天晚上。
孩子们都睡了。
霍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台灯把这三页泛黄的纸照得通亮。
顾长风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霍渊看完最后一页,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抬头。
“蝮蛇,周海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您确定,他有可能还活着?”
顾长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在手里来回翻了翻。
“我在金三角二十年,见过太多‘死人’活着的情况。”
“有些人是真的死了,有些人,是被人藏起来了。”
霍渊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缅北金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