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主任,这台手术,我一个人下不了刀。”
主刀医生话音刚落,温文宁已经站了起来。
“手术室里有几个人?”
“麻醉师一名,助手两名,体外循环师一名,加上我,共五个人。”
“再加我。”
温文宁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
沈正远坐在长椅上,手指扣着膝盖。
“外公。”
沈正远抬起头。
“您还能上台吗?”
主刀医生愣住了。
“温主任,沈老今年八十六岁了。”
“他的手比你稳。”
温文宁走到沈正远面前。
“主动脉瓣三叶全钙化,瓣口面积不到零点六平方厘米。常规开胸风险太大,我用针刺维持血流动力学,您负责换瓣膜。”
沈正远扶着长椅站起身。
他的动作比在场众人预料得都快。
腰板挺直,皮鞋在地板上踩出两声响。
“手术衣在哪儿?”
主刀医生张了张嘴,还想劝阻。
温文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去年军事医学科学院的体检报告,你看过没有?沈正远,综合生理年龄七十五岁,双手精细运动评分满分。”
主刀医生不再劝了。
霍正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文宁,你爷爷的命交给你了。”
温文宁看着公公。
“爸,交给我就别担心了。”
霍正国点了下头,退到墙边。
秦岚握着丈夫的手,嘴唇没有血色。
温文宁和沈正远先后换上手术衣,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将手术台照得通亮。
霍振东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心率一百零八,血压八十五对六十。
指标偏低,还能维持。
温文宁站到手术台左侧,打开银针盒。
十二根银针排在绒布上,被无影灯映出细细的银光。
“我先下四针,稳住他的心率和血压。瓣膜置换期间,我负责用针刺调控血流动力学,保证心肌供血。”
沈正远站到手术台对面,接过主刀医生递来的手术刀。
他握住刀柄,转了转手腕。
手稳得像桌上的秤。
主刀医生站在旁边,盯着那双手,半天没有移开视线。
八十六岁。
不,该按七十五岁算。
“开始。”
沈正远开口。
温文宁取针,先落内关穴。
进针的角度、深度和方向,全在她的控制之内。
霍振东的心率从一百零八降到一百零二。
她换针落在膻中穴。
随后是足三里。
末针落在巨阙穴,入针深浅分毫不差。
四针全部就位后,霍振东的血压稳在九十对六十五。
“可以了。”
沈正远下刀。
手术刀沿着胸骨正中线划下去,每刀的力度和深度都没有多余。
他的呼吸均匀,节奏与平日走路无异。
助手用撑开器拉开切口,心脏暴露出来。
主刀医生凑近查看。
主动脉瓣的钙化程度,比超声影像上显示的还要严重。
三个瓣叶硬得像石头,白色钙化斑将瓣叶边缘粘成了一片。
“温主任,瓣叶全粘连了。”
“我看见了。”
沈正远抬了抬眼皮。
“你说这句废话的工夫,我已经剪下一片瓣叶了。”
助手不吭声了,低头递上器械。
温文宁的三根手指始终搭在霍振东的桡动脉上。
脉搏每回跳动,都从指腹传回来。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体外循环机忽然发出警报。
“血压下降,七十对五十!”
麻醉师喊了出来。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乱了节奏。
温文宁左手按住巨阙穴。
她右手从腰间的诊疗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拧开瓶盖,将瓶口贴近静脉输液管的加药口。
三滴灵泉水落进液路。
无色无味,混入生理盐水后没有留下痕迹。
温文宁用手掌挡住小瓷瓶,手术台对面的人只当她在调整输液速度。
十五秒后,霍振东的血压开始回升。
七十五。
八十。
八十五。
心电波形重新变得规律。
“血压上来了!”
麻醉师盯着监护仪报数。
沈正远没有抬头,手上的操作也没停。
他把末片钙化瓣叶从瓣环上剥离,放进弯盘。
三片旧瓣叶排在弯盘里,白得像三块碎石。
“人工瓣膜。”
助手将人工瓣膜递了过去。
沈正远接过来,对准瓣环的位置,开始缝合。
缝合线穿过人工瓣膜的边缘,一针接着一针,间距齐整。
主刀医生站在旁边默数。
共十二针。
每针间距都在三毫米左右。
他从事心外科十五年,自问也做不到这般齐整。
缝合完成后,沈正远退后一步。
“松钳。”
体外循环师松开主动脉阻断钳。
血液重新灌注进心脏。
手术室里的人全看向监护仪。
三秒。
五秒。
心脏恢复自主跳动。
波形稳定,频率正常。
“窦性心律,心率八十二。”
麻醉师报出数值。
温文宁逐根取下霍振东身上的银针。
四根银针收进针盒,她将盒盖合上。
沈正远把手术刀放回器械盘。
他摘下口罩,走到手术台边,看了霍振东一眼。
老爷子面上多了血色,嘴唇也从青紫转成淡粉。
“关胸吧。”
沈正远对主刀医生说道。
“剩下的活,你能干。”
他转身走出手术室。
温文宁跟在后面。
手术室的门推开时,走廊里站着的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
霍正国率先迎上来。
“怎么样?”
“手术成功。人工瓣膜置换完成,冠脉堵塞也做了处理。爷爷随后转IcU观察,生命体征稳定。”
霍正国膝盖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墙壁,站稳后看向温文宁。
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眶里蓄满泪水。
他握住温文宁的手。
“文宁。”
“爸。”
霍正国嗓子发哑。
“爸没别的话,就一句。”
他握着儿媳的手,手劲越来越大。
“霍家上辈子不知积了什么德,才娶到你。”
温文宁疼得皱了下眉。
“爸,您先松手,我手快断了。”
霍正国松开她,转过身擦了把脸。
秦岚站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霍渊站在走廊尽头,一直看着温文宁。
他没有动。
等温文宁走到面前,他才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四个小时。”
“嗯。”
“你在里面四个小时,我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
温文宁闷在他胸口。
“站累了?”
“腿不累。我是心疼你,辛苦了。”
温文宁没有接话,把脸埋在他胸口,靠了几秒。
走廊转角处,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二宝抱着膝盖,辫子搭在肩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人清楚她在这里蹲了多久。
温文宁松开霍渊,走到二宝面前蹲下。
“月月,你怎么过来的?”
“外公送我来的。他说我该在这里。”
“没事月月,太爷爷已经没事了。”
二宝点了点头。
她看着温文宁,轻声开口。
“妈妈,太爷爷身体里面,还有一个旧东西,正在慢慢堵住血管。”
温文宁停住动作。
“在哪儿?”
二宝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脖子左边。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