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项申请书用了十二天。
温文宁亲自写的前言,李振国写的技术路线,沈正远写的药学论证。三个人的稿子合在一起,厚度超过八十页。
霍渊这边的效率更快。科技部副部长看完申请书当天就批了意见——“建议纳入‘九五’国家重点科技攻关计划预备项目”。
药监局的反馈晚了三天。但结论一样:同意立项。
温文宁拿着红头文件站在实验楼走廊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国家中药标准化数据库建设工程”。
项目首席科学家:沈正远。
项目执行负责人:温文宁。
学术顾问:李振国。
国家专项拨款:两千万元。
温文宁个人追加投入:五百万元。
“两千五百万。”李振国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文宁,这个数字放在93年的科研经费里,算得上天文数字了。”
“不够还可以追加。”温文宁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李教授,挂牌仪式定在下周三。地点就放在知夏堂总馆。”
“规格呢?”
“不大办。药监局和科技部各来一个代表,新华社派个记者,够了。”
李振国点点头。
“对了——”温文宁走了两步又停住,“挂牌仪式上安排一个环节。让星月代表新一代发个言。”
“二宝?”李振国愣了一下,“她才十岁。”
“她是沈老的关门弟子,温氏岐黄第二十一代预备传人。这个项目从她师父手里发起,她有资格上台说两句。”
李振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定。”
九月十八号。
知夏堂总馆,后院。
挂牌仪式的场地跟半年前传承仪式用的是同一个棚子。红绸换了新的,条案上多了一块木牌——深棕色底,烫金字,“国家中药标准化数据库建设工程”。
来的人不多。
药监局来的是标准司副局长,四十来岁,戴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科技部来的是基础研究司的处长,比副局长年轻几岁,穿了件藏蓝色夹克。新华社的记者背着相机,在院子里找角度。
沈正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内袋照例鼓着一小块。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
温文宁站在条案左侧。霍渊没来——他下午有个总参的会,但早上出门前跟温文宁说了句“替我跟外公说一声,这个项目总参后勤部会全力配合”。
二宝霍星月站在后排。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稿纸。
仪式流程很简单。
药监局副局长先讲了五分钟,大意是数据库建设对中医药现代化意义重大。科技部处长讲了三分钟,强调了专项经费的拨付进度和考核要求。
然后是沈正远。
八十八岁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面。
他没拿稿子。
“我搞中药七十年了。”
开场一句话,底下安静了。
“七十年,经手的药材不下两千种,带过的学生不下三百人。但我今天站在这里,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一下。
“不踏实的原因很简单——我脑子里记的东西,有多少能传下去?我教出来的学生,他们脑子里又能记住多少?等他们也老了,又能传给谁?”
台下没人说话。
“中药的学问,几千年来靠的是口传心授。师父教徒弟,一辈子教一个两个。教得好的,学问传下去了。教得不好的,断了。”
沈正远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我亲眼见过太多断掉的东西。我爱人的药典差点断了。温家的铜人差点丢了。我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要不是文宁回来,也快断了。”
他伸手拍了拍条案上的木牌。
“这个数据库,就是不让它断。”
“我不指望这辈子能把所有中药都录进去。三百味,六百味,能做多少算多少。但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就有路可走了。”
他看了一眼后排。
“星月。”
二宝从后排走出来。
十岁的小姑娘走到条案前,站在外公旁边。个头刚到老人的胸口。
她打开手里对折的稿纸。
纸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各位叔叔阿姨好,我叫霍星月,今年十岁。”
嗓音清脆。
“我师父——就是我太姥爷——教我认药已经五年了。从我五岁开始,他每天教我认一味药。到今天我认了一千八百多味。”
药监局副局长推了推眼镜。
“师父教我的时候,都是用嘴说、用手指、让我闻、让我摸。每一味药的颜色、气味、手感、断面,他都记在脑子里。”
二宝把稿纸翻了个面。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
“师父教给我的这些东西,我全写在本子上了。可是本子只有一本。师父的脑子也只有一个。全中国许多想学中药的人,他们没有我师父。”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所以这个数据库,我觉得特别重要。”
二宝把稿纸收起来,塞进裙子口袋。
后面的话,她没看稿子。
“我想让全世界都能读懂中药。”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正远。
沈正远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
他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客套的掌声,是实打实的。药监局副局长鼓得最响。
新华社的记者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画面里,八十八岁的老人和十岁的小姑娘并肩站在“国家中药标准化数据库建设工程”的牌子前。
这张照片后来登在了《人民日报》科教版的头条位置。
标题只有八个字:“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仪式结束后,来宾散去。
方晓棠领着记者去拍总馆的诊室了。李振国拉着科技部的处长在讨论经费拨付的时间节点。顾长风扶着沈正远回了里屋休息。
院子里只剩温文宁和二宝。
二宝从口袋里掏出稿纸,递给温文宁。
“妈,我最后那句话不在稿子上。”
温文宁接过来看了一眼。稿纸上确实只写到“我觉得特别重要”就没了。
“最后一句是临场加的?”
“嗯。”二宝的语气很淡,“我看着太姥爷的时候突然想说的。”
温文宁把稿纸折好还给她。
“说得好。”
二宝接过稿纸,没走。她站在原地,看着条案上外婆药典旁边新立的木牌。
“妈。”
“嗯?”
“太姥爷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嗯,记住就好。”
“不是普通的记住。”。”二宝转过头看着温文宁,神情很认真,“是——我知道以后要干什么了的记住。”
温文宁看着女儿。
“那就去干。”
二宝点了下头,转身跑进里屋找沈正远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温文宁站在条案前面,没有走。
她的左手边,是外婆的《温氏秘验方》。蓝封面,线装,纸页泛黄。
她的右手边,是刚立的木牌。深棕色底,烫金字,油墨味还没散尽。
她的面前,是知夏堂总馆的正门。门外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的人。
温文宁伸手摸了一下药典的封面。
指腹触到粗糙的纸张,凉的。
她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窗帘后面传来二宝清脆的笑声和沈正远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聊什么。
忽然之间,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也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满足感。
而是一种——到了的感觉。
穿越十二年。替嫁,到海岛军属大院的小房子,治腿、生子、建厂、开馆、做药、打官司、进世卫、接传承、立专利。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步接着一步。
温家二十代人的中医路。
温家的祖上在太医院起的头,外婆用一本药典续的火,外公用七十年的行医撑着没灭。
她接过来了。
二宝也接过来了。
今天,这把火从温家的灶台里搬出来了,放到了所有人都能烤到手的地方。
温文宁收回手,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霍渊。
“文宁,怎么样?”
“挂完了。外公讲得好,星月也讲得好。”
“嗯。晚上我早点回。”
“行。”
温文宁挂了电话,站在知夏堂的门口。
秋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门上的红灯笼晃了两下。
长队里有个抱孩子的妇女认出了她,喊了一声:“温大夫!”
温文宁冲她点了下头。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长队旁边的诊室大门——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三个大字。
知夏堂。
而在她身后的院子里,木牌上“国家中药标准化数据库建设工程”几个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
旁边的药典翻开着,停在最后一页,页脚泛黄的纸上有一行小字——这是外婆半个世纪前写的。
“愿后来者,将此道行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