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20号晚上11点。
竹叶巷书房的台灯亮了一整天。
温文宁面前放着三份文件。左边的是第七次修改的演讲稿,中间的是周智明审阅过的知识产权框架草案,右边的是专利合作条约受理通知书的复印件。
演讲稿修改了六天,每一稿她都不满意。
“不对。”温文宁把第七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用红笔将第三段全部划掉了。
霍渊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十一点了。”
“我知道。第三段的措辞有问题。”温文宁没有抬头,“我原来写的是‘建议各成员国参考中方框架’,太软了。应该改成‘提请大会将中方框架纳入正式审议议程’。”
“一个是建议,一个是提请。”霍渊将银耳羹放到桌角问道:“差别在哪?”
“建议是你爱听不听。提请是你必须讨论。”温文宁抬起头来望着他,“上了世卫年会的正式议程,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都得表态。表了态,就有记录。有记录,就有约束力。”
霍渊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安保方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张远那边定了方案。从京城到日内瓦全程四人随行,到了以后跟世卫安保组对接,酒店楼层、会场通道、车辆调度都有预案。”
“上次去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当保镖,这回排场倒大了。”
“上次你是去做学术报告。这次你是世卫首席顾问出席峰会,身份不一样。”霍渊将纸条放在桌子上之后说,“盯着你的不只是学者了。”
温文宁喝了银耳羹,没有再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正远拄着文明棍来到书房门口。九月末的时候京城已经有些凉意了,老人穿一件灰色的对襟棉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外公?您怎么还没睡?”温文宁把碗放下来之后就站起来了。
“睡不着。”沈正远进来之后就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给你的。”
温文宁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十六开的手写表格纸,用钢笔一笔一画写的。
表头为《岐黄数典·常用药材标准分类表(第一版)》。
纵轴列了五十味药,包括黄连、黄芩、金银花、连翘、鱼腥草、三七、白芨、丹参、红景天等,全是温家药典与数据库项目里的核心药材。
横轴上列出的八个参数为:产地、有效成分、含量标准、最佳炮制方法、药理作用机理、配伍增效组合、配伍禁忌以及临床剂量范围。
每个格子里的数据都写得非常细致,蝇头小楷,整整齐齐。
温文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落款。
“沈正远 手订 一九九三年九月”。
她拿着这沓纸,手指收紧了纸边。
“外公,这是你——”
“我花了一个月写的。”沈正远坐在椅子上,文明棍靠在膝盖旁边。“数据库的立项是九月才批的,但我七月就开始整理了。先把脑子里记的东西倒出来,再跟药典和现有的文献逐条核对。”
他指着表格第一行的黄连。
“你看,黄连的小檗碱含量,我写了四个产地的对比数据。四川雅连、云南味连、湖北鸡爪连、重庆石柱连。每个产地我都标了含量区间和最佳采收月份。这些数据有的是我自己几十年积累的,有的是从各地药材站调来的检测报告。”
温文宁一页页地看。
五十味药,八个维度,一共四百个数据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很多字。
“外公,这个工作量……”
“不大。”沈正远摆了摆手说,“比起整个数据库三百味药的目标,这五十味只是个零头。但这五十味是最核心的。你拿到日内瓦去,让他们看看。”
温文宁仰起头来。
“我要在峰会上公开这份表格?”
“对。”沈正远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是眼神很明亮。“你的演讲主题是知识产权保护框架,框架是骨架,得有肉。这份分类表就是肉。”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你告诉他们,中国的中药不是玄学,也不是巫术。每味药的有效成分含量、作用机理、配伍规律,我们已经用现代科学的方法一条一条地建档了。这份表格是第一批五十味,后面还有两百五十味,五年之内全部完成。”
“你让他们看到——中国人不光有祖传的方子,还有把方子翻译成全世界都能读懂的语言的能力和决心。”
温文宁把表格纸整理好放进信封。
“外公,这个我带去。”
“嗯。”沈正远站起来拄着文明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
“文宁。”
“嗯。”
“这回你去日内瓦,替中医药在牌桌上立完规矩——”
老人没有回头。
“回来以后,数据库的活儿就开干了。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温文宁看着外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将信封放到公文包最内层,跟演讲稿和框架草案放在一起。
霍渊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外公的字比年轻人还稳。”他说了一句。
“延寿药把他的手稳住了,但写这些东西靠的不是手稳。”温文宁把公文包拉链拉上,“靠的是七十年的底子。”
她正准备关掉台灯。
书房的门又被打开了。
二宝霍星月穿了睡衣站在门口,脚上穿着棉拖鞋,头发散在两边,脸上表情很奇怪。
“星月?大晚上不睡觉——”
“妈。”二宝进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金叶银兰不对劲。”
温文宁的手停在了台灯的开关处。
“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不对。主株的叶子在抖。不是风吹的那种抖,是从根茎往上一节一节传上来的。”
二宝比划着。
“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有节奏的。”
温文宁看着霍渊。霍渊没有开口,跟温文宁对视了一眼就走出了书房。
“你确定不是浇水太多引起的根部胀缩?”
“不是。”二宝摇摇头说,“我感应过土壤了,湿度正常。而且不光是主株——旁边三棵子株也在跟着抖,频率一模一样。”
温文宁站了起来。
“你先回去睡觉。”
“妈——”
“听话,我知道了。”
二宝看了她妈一眼,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温文宁等脚步声停止后,就将书房的门反锁上了。
意识陷入空间。
在药田里面,金叶银兰的种植区。
主株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长高了两寸。金灿灿的叶子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频率很均匀,二宝说得对,像心跳一样。
温文宁蹲下身去。
她伸手触碰主株茎干。
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有微弱的温度,并且还有着细细的脉搏。
并不是病态的反应。是某种……积蓄。
她站起来走到空间控制面板前。
面板上出现了一条以前没有出现过的提示信息。
金灿灿的文字在闪了两下之后就固定下来了。
【共生进化条件即将满足。】
温文宁看这行字看了十秒钟。
退出空间。
她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霍渊走过来。
“怎么了?”他看见她的表情。
温文宁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黑黢黢的桂花树。
“没事。”她说。
霍渊也没有再问下去。
但是温文宁脑海中的那行金字仍然在闪烁。
共生进化。
什么与什么相生?往哪个方向进化呢?
明天就要飞日内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