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日内瓦万国宫。
全球传统医学峰会开幕式之后，大屏幕上的下一个环节的标题就被切出来了。
【主旨演讲：传统医药知识产权保护的国际框架——中国方案】
【演讲人：温文宁，世界卫生组织传统医学全球战略首席顾问】
温文宁从侧幕走出来之后，会场里低语的声音也就慢慢消失了。
一千四百个座位，今天又增加了二百个临时座椅。走道上还有人站着。比前年七月的还要拥挤。
她走到讲台中间，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好。
没有马上开口。
第二排的座位中，日本代表团占了一整排。渡边正一坐在最右边的位置上，旁边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很整齐的西装，他是东京汉方医学会现任会长井上达也。
第三排左边的位置是韩国代表团。领队为首尔韩医学研究院院长朴正勋，六十多岁，留着黑发，正在看会议材料。
第五排贵宾席上，霍渊坐在原处，身边空了一个位子，是留给沈正远的。老人这次没有来，因为数据库的工作不能停。
温文宁打开麦克风。
“各位代表。”
中文先说，再自己翻译成英文。两种语言之间转换得非常流畅。
“今天我要谈的不是中医药有多好。这个问题，我的抗菌方案已经回答过了。”
台下有人小声笑了起来。四百多条人命得以保住的事情，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
“今天要谈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的药，就是谁的药。”
她按下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张幻灯片上只有一行字作为标题：《传统医药知识产权国际审查标准框架（草案）》。
“目前全世界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用来审查传统医药的知识产权归属。中药方剂可以申请专利吗？怎样认定它的创新性？传统知识与现代创新的边界在哪里？”
她翻到第二张幻灯片。
“在过去十年里，围绕这些问题的争论已经进行了很多次，没有得出任何结果。结果就是——谁声音大，谁先下手，谁就占便宜。”
台下非常安静。
“今天由我方提出一个框架草案。”温文宁说话较慢，但是每个字都很有力。“该框架由三条基本准则组成。”
“第一，溯源原则。所有的传统医药专利申请都应当注明其知识来源。你的配方是来自于中国的古方的话，你就需要注明了。如果是印度阿育吠陀的话，也得说明。知识都有源头，源头有主人。”
“第二，差异化审查原则。传统医药的专利审查不能套用化学药品的标准。中药方剂的创新性体现在配伍逻辑和制备工艺上，不是体现在单一化合物的分子结构上。审查标准必须尊重这个差异。”
“第三，共享和保护同时进行的原则。传统医学的知识属于全世界人民共同的财产，但是保护知识产权并不等同于垄断。我们认为应该创建一个国际性的传统医药知识产权数据库，各个国家都可以互相查询、互相承认，并且防止重复授权以及恶意抢注的情况发生。”
她翻到下一页。
屏幕上的表格是沈正远自己写的《岐黄数典·常用药材标准分类表》的扫描件。
五十味药，八个方面，四百个数据单元。老人用蝇头小楷写的字放大到大屏幕之后仍然很清晰。
“这是中国正在建设中的国家中药标准化数据库的第一批成果。五十味主要药材的全部资料。”温文宁说，“这份表格的抄写人是我的外公，八十八岁的沈正远教授。他用七十年的从医经验和现代科学方法做完了这份工作。”
她看了台下一眼。
“三年内，该数据库将会涵盖三百种常用的中药材。五年内达到六百种。到时候全世界所有研究传统医学的人都可以打开数据库查询到每一种中药详细的科学资料。”
温文宁把文件夹合上。
“中国可以向其他国家提供这些数据。但是共享的前提是尊重知识的归属。”
她停顿了两秒左右。
“我提请本次会议将中方框架草案纳入正式审议议程。”
话音刚落。
第二排的井上达也站了起来。
“主席先生。”他拿着麦克风用英语说，“日本方面对于中方提出的框架存在不同意见。”
会场里的气氛已经不同往常了。
井上达也四十多岁，年轻气盛，说话很快。
“汉方医学在日本已经有超过一千五百年的发展历史了。中方框架下提出的‘溯源原则’，如果机械地要求所有的汉方专利都要标示出中国的来源的话，这就等于是对日本汉方医学独立性的一种否定。”
他看着温文宁。
“温博士，汉方并不是中医的附属品。”
温文宁没有回答。
由于有人比她先说话。
渡边正一从椅子上站起来。
七十多岁的人动作不快，但是整个日本代表团的人都很安静。
“井上会长。”渡边正一的声音不大，用的是日语，在同传耳机里传出的是英文翻译。
“我纠正你一个常识。”
井上达也回过头来看着他。
“汉方医学中的‘汉’字是什么意思？”渡边正一提问。
井上达也没有开口。
“是中国人的‘汉’。”渡边正一自己回答说，“公元五世纪的时候，中国的医药书籍经由朝鲜半岛传到了日本，这就是日本汉方医学的起源。一千五百年来的独立发展是事实，但起源于中国也是事实。”
他转而面向主席台。
“日本代表团赞同中国提出的关于溯源的原则。标注知识来源并不是要否定它的独立性，而是在尊重历史。如果一个学科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敢承认的话，就没有资格去谈论独立了。”
会场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
井上达也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是渡边正一已经坐了下来。
老人坐下之后，稍微偏过头看了一眼温文宁。
温文宁对他点了点头。
记上一笔人情。
主席用木槌敲了两下之后，就又恢复了秩序。
“由于中方提出并讨论了相关建议，在本次会议上将会把中方框架草案列入正式审议议程，各成员国代表可以在之后的分组讨论中提出修改意见。”
鼓掌的声音响起来。
和去年两分钟的起立鼓掌不同的是，这次更加含蓄一些——但是温文宁知道分量是不一样的。上一年度受到感动。今年就是认可了。
去年他们鼓掌是由于数据很好。
今年他们鼓掌的原因是规则是由中国人制定的。
温文宁走下讲台。
本杰明过来递上一杯水。
“温顾问，总干事先生请您中午一起用餐。”
“行。”
她刚接过水杯的时候，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短信
发件人：李振国
温文宁打开看了一下。
内容很少，但是每个字都显得很匆忙。
“三期临床紧急通报。第213号志愿者服药之后出现了罕见的心率逆升现象。目前的静息心率为97次/分，并且还在继续升高之中。一般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的病变，原因不清楚。速回。”
温文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