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吧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林言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点了一杯温水。
酒单摆在手边,他一页没翻。
车祸后的伤还没好,肩膀每隔一阵便会发疼,咳嗽时胸腔也跟着发闷。可比起身体上的伤,水族馆里那一幕才更难熬。
念念哭着喊妈妈。
沈清秋还是走了。
林言打开手机,给她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别再缺席。念念归我,其他条件可以按协议谈。”
消息发送成功。
不到半分钟,沈清秋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林言按下接听,听筒里马上响起她的质问:“你把念念送到哪里了?我已经从子轩家出来了,现在过去接她!”
“她今晚跟沈冬梅住。”
“你凭什么把我的女儿交给别人?”
“沈冬梅不是别人,她至少不会在念念哭的时候转身去找陆子轩。”
“我说了,子轩当时发病!你非要拿这件事没完没了吗?”
林言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明天见面,只谈离婚。”
“我不离!”
“那就法庭见。”
沈清秋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即压低了声音:“林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的事我可以道歉,可你也得承认,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我选择,本来就不合适!”
“我没逼你,你选得很快。”
“你……”
“念念等了你七年,我也等了十年,够久了。”
林言结束通话,把手机调成关机状态。
服务生送来果盘,低声提醒:“先生,我们这里最低消费三百八,您只点温水的话……”
“加一瓶酒,不用开。”
“好的。”
服务生刚离开,斜对面的卡座便传来争吵声。
“这份项目测算是谁做的?毛利率前后差了六个点,仓储成本还少算了两个月,明天拿什么给客户!”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深灰色西装搭着长裤,头发挽在脑后。她面前摊着十几页资料,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擦了擦额头:“顾经理,方案改过三版,王总那边每回都换要求,我们也没办法啊。”
“客户换要求,你们就跟着乱改?运输周期从十五天改成二十二天,违约成本为什么没重算?”
“这一项不是我负责……”
“又不是你负责?从策划到核价,全都不是你负责,那你负责什么!”
男人不敢出声。
女人按住额头,翻了几页文件:“明早八点前重做,错一个数字,你自己去向王海解释。”
“八点来不及啊……”
“来不及也得做!”
男人抱起电脑离开,经过林言桌边时还在小声抱怨:“改八百遍也没用,王海压根不想签,谁接谁倒霉。”
林言没有理会。
服务生把酒送来,开瓶器刚碰到瓶口,他抬手拦住:“不用开,结账吧。”
斜对面的女人忽然站起来,高跟鞋踩到散落的纸张,身体失去平衡,手里的咖啡朝桌外泼去。
林言侧身避开,咖啡落在地毯上,几张项目资料也被打湿。
“抱歉!”
女人赶紧抽出纸巾,蹲下去收拾文件:“有没有弄到你身上?”
“没有。”
林言帮她捡起脚边的一页纸,正准备递过去,纸上的数字却让他停了两秒。
“这份仓储费用不对。”
女人抬头:“什么?”
“你们按整月计算租金,可合同约定是四十五天免租,另有周转补贴,实际成本要减掉九十六万。”
她接过资料,翻到合同附件:“免租只针对新客户,我们属于续约,不在范围内。”
“补充条款第三项,仓库面积增加百分之二十,续约客户重新计算免租期。”
女人快速翻到后面,盯住那行小字,呼吸停了半拍。
还真有!
这份合同经过项目组、法务和业务三轮审核,没人发现补充条款与主合同存在交叉优惠。
她马上坐回电脑前,重新输入数据。
林言起身准备离开,她急忙开口:“先生,等一下!”
“还有事?”
“你刚才只扫了一眼,怎么找到的?”
“总成本与单项成本对不上,差额接近免租期租金,再找对应条款,不难。”
“不难?”
女人把文件翻到前页:“这里有三十多项费用,合同共四十七页,你扫一眼便能对上差额?”
“数字写在纸上。”
她一时没接上话。
这话听着轻巧,可项目组十几个人忙了一周,谁也没把这个数字找出来。
她打量林言几眼,视线落在他手边的文件袋上:“你做哪一行?”
“目前没工作。”
“没工作?”
“下周入职。”
“哪家公司?”
林言没有回答,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女人往收款码前挡了一下:“今晚这桌算我的,你帮我省下九十六万,我请瓶酒不过分吧?”
“不必,我没喝。”
“那留个联系方式总行吧?”
林言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林氏集团江城分部。
顾思思,业务部经理。
这倒巧了。
林言拿出手机,扫过她递来的二维码:“林言。”
“顾思思。”
好友申请通过后,顾思思把湿掉的资料铺开,又忍不住问:“你说下周入职,职位定了吗?”
“还在协调。”
“做业务?”
“人事没通知。”
顾思思来了兴趣:“以你的能力,做普通岗位太浪费了。你以前负责过大型项目吧?”
“很多年前做过。”
“后来呢?”
“回家照顾孩子。”
顾思思愣了愣:“全职爸爸?”
“嗯。”
她低头翻了翻资料,没再追问家庭情况,只把另一份测算表递过去:“方便再帮我看一项吗?这一处利润率怎么都对不上,我的人改过三遍……”
林言扫过表格:“不是利润率的问题,采购报价被拆成了两部分。”
“在哪里?”
“设备费用计入项目成本,安装服务费却进了后期维护,两份合同用了同一个供应商,税率也不同。”
顾思思挪过电脑,按他的提示调出文件。
果然,同一家公司分别签下设备采购和安装服务,报价拆开后,总额比最初预算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这群人疯了吗!”
顾思思拨通项目负责人的电话:“赵成,把远航设备的两份合同全部找出来,现在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睡意很浓:“顾经理,都几点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王海来了,你替我谈?”
对面马上清醒:“我现在发!”
顾思思结束通话,再抬头时,林言已经拿起外套。
“你要走?”
“去找酒店。”
“你不是本地人?”
“住处出了点问题。”
“失恋了?”
林言没有回应。
顾思思收起玩笑,指了指他发肿的肩膀:“你身上还有伤,这个时间一家家找酒店不方便。再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眼睁睁放你出去折腾。”
“顾经理,我们才见面。”
“见面时间短,不代表我分不清好坏。你若介意,我可以把房门钥匙交给前台登记。”
林言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顾思思合上电脑,把资料装进文件包,起身说道:“别找酒店了,今晚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