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景舟主动来找沈知意。
彼时她正在车库里搬东西。
昨天从旧屋带回来一小箱外婆留下的工具,箱子不大,却沉。她刚从后备厢抱出来,旁边忽然有人伸手托住底部。
“松手。”
沈知意抬头。
沈景舟站在旁边。
“我拿。”
“不用。”
“你确定?”
他看了眼她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周刚晕过,今天抱二十多斤东西爬楼?”
沈知意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二十多斤?”
“看箱子。”
沈景舟直接接过去。
入手的一瞬,手臂明显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她。
“你管这个叫不用?”
沈知意忍不住笑。
“比你想象里轻一点吧?”
“闭嘴。”
她真的没再说话。
跟在他后面上楼。
沈景舟穿着休闲服,今天难得没有去医院。工具箱放到她桌边时,他才看清里面都是什么。
小锤。
镊子。
旧放大镜。
几个已经生锈的金属模具。
有些东西看上去年纪比沈知意还大。
“外婆的?”
“嗯。”
“昨天回去拿这个?”
“还有些书。”
沈景舟目光落到桌上的胸针。
“修得差不多了?”
“差一颗石榴石。”
“找不到一样的?”
“新的好找,老的颜色不对。”
沈景舟不懂珠宝,却听得认真。
“必须一样?”
“不是必须。”
沈知意拿起胸针,对着窗光看了看,“只是原来三颗石头都是外婆年轻时候买的。换一颗太新的,看上去很突兀。”
沈景舟沉默片刻。
“明珠那颗呢?”
“什么?”
“摔出去的石头,不是少了一颗?”
沈知意摇头。
“找过,没找到。”
沈景舟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说“重新买一个”。
只是说:“哪天如果去医院附近的古玩街,我帮你问问。”
沈知意抬头看他。
“你还逛古玩街?”
“不逛。”
“那你问谁?”
“医院有个老教授喜欢这些。”
沈景舟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他认识的人比你多。”
沈知意看了他两秒。
“谢谢二哥。”
这一次叫得比上次自然。
沈景舟也没有再停顿。
“昨天没跟你们去南城?”
他忽然问。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你知道?”
“妈昨晚说的。”
“哦。”
“她挺内疚。”
“嗯。”
“你生气了?”
沈知意拿镊子夹住一处焊口。
“没有。”
沈景舟看着她。
“又是没有。”
“本来就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在撒谎。”
沈知意笑了。
“沈医生平时还兼职审讯?”
“不兼职。”
“那就少问。”
两个人说话时没有剑拔弩张。
反而是沈知意回来以后少有的轻松。
沈景舟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一下。
“中午有事吗?”
“没。”
“出去吃饭。”
“为什么?”
“算赔罪。”
“你昨天又没放我鸽子。”
“我替妈赔。”
沈知意摇头。
“那不用。”
“那就当哥哥请妹妹吃饭。”
这句话落下来。
沈知意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沈景舟说得太自然。
不像刻意补偿。
也不像许婉清每次提起“两个都是妈妈的女儿”时,带着一种怕谁受委屈的谨慎。
就是哥哥。
妹妹。
两个很普通的称呼。
她垂下眼。
“去哪吃?”
沈景舟笑了。
“你选。”
“我选很贵的。”
“你可以试试把一个医生吃破产。”
“那算了。”
沈知意把工具收好,“我要吃辣的。”
“可以。”
“特别辣。”
“可以。”
“沈明珠不能闻的那种。”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本来只是随口说。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故意比较。
她正想换个说法,沈景舟已经起身。
“那就找个离家远点的。”
沈知意看他。
“省得她闻见。”
语气一本正经。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最后两个人去了大学城附近一家川菜馆。
店不大。
正是中午,人很多。
沈景舟进门时明显有些不习惯,被服务员带着绕过三桌人,才找到最里面的位置。
沈知意点菜很快。
水煮鱼。
辣子鸡。
干锅肥肠。
沈景舟看着菜单。
“你确定两个人?”
“吃不完打包。”
“还有?”
“没了。”
服务员要走。
沈景舟忽然问:“菜里有没有花生?”
沈知意抬头。
服务员说:“辣子鸡会放一点。”
“不要放。”
“好的。”
沈知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什么?”
“我不吃花生。”
沈景舟把菜单递回去。
“你上次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有说。”
“那你——”
“第一次献血的检查里,过敏史写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这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沈景舟低头倒水,语气很随意。
“我是医生。”
只是医生。
可沈知意还是很久没说话。
这些天。
沈家人问过她喜欢吃什么。
问过她学什么专业。
甚至有人专门让厨房给她做辣菜。
可沈景舟是第一个,在她没有提醒的时候,记住一个不能吃的东西的人。
很小。
小得根本不值得说。
可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可能真的可以好好吃完。
“二哥。”
“嗯?”
“你小时候也这么管沈明珠?”
“她比你麻烦多了。”
提到明珠,沈景舟很自然地说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说她八岁的时候怕吃药,把药片藏在花盆里,藏了一个星期,最后那盆兰花先死了。
沈知意听得笑。
“药还能把花吃死?”
“她后来浇了可乐。”
“为什么?”
“觉得花吃药也得配甜的。”
沈知意笑得更厉害。
沈景舟也笑。
笑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又在讲那二十一年里她没参与过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呢?”
“什么?”
“怕吃药吗?”
“不怕。”
“怕打针?”
“也不怕。”
“那怕什么?”
沈知意认真想了一会儿。
“怕雷。”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怎么不怕的?”
沈知意低头夹菜。
“外婆去世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怕也没人陪,慢慢就不怕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沈景舟却很久没接。
饭桌上的热气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沈知意没觉得有什么。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
最后还是沈景舟开口。
“以后打雷可以给我打电话。”
沈知意一怔。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幼稚,补了一句:“如果你又怕的话。”
“你不是经常值夜班?”
“值夜班也能接电话。”
沈知意看着他。
胸口有某个地方,很轻地陷下去一点。
她没有说谢谢。
只是低头吃了口鱼。
很辣。
辣得鼻尖都有点发酸。
“二哥。”
“又怎么?”
“你今天比我想象里像个哥哥。”
沈景舟眉毛挑了一下。
“以前不像?”
“有一点。”
“多少?”
“医生百分之八十,哥哥百分之二十。”
“现在?”
沈知意故意想了想。
“二十五。”
“沈知意。”
她笑起来。
手机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沈景舟低头。
来电显示:
明珠。
他的笑意很自然地收了一点。
接通。
“怎么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景舟皱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又说了几句。
他的神情越来越认真。
沈知意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药吃了吗?”
“先坐着别动。”
“妈呢?”
“好,我现在回去。”
电话挂断。
沈景舟已经在拿车钥匙。
沈知意抬头。
“她怎么了?”
“说头晕,心跳有点快。”
“严重吗?”
“电话里听不出来。”
他说着站起身。
“我回去看一下。”
沈知意点头。
“好。”
沈景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呢?”
“我把饭吃完。”
“我先送你?”
“不用,我车在学校。”
“那……”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大概也觉得把人叫出来吃饭,吃到一半自己先跑,不太合适。
“抱歉。”
“没事。”
沈知意笑了笑。
“去吧。”
沈景舟终于点头。
临走前又说:“明珠身体特殊,你能理解吧?”
沈知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嗯。”
“晚上给你赔一顿。”
“不用。”
“那我先走。”
“好。”
人很快出了餐厅。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两副碗筷。
沈景舟那边只吃了不到一半。
水杯里还有半杯水。
沈知意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拿着新上的辣子鸡过来,看了一眼空位。
“另一位呢?”
“有事走了。”
“哦。”
菜放下来。
服务员随口问:“还上吗?后面还有个干锅。”
“上吧。”
“好的。”
沈知意低头继续吃。
其实她真的理解。
沈景舟是医生。
沈明珠身体又确实不好。
头晕、心跳快,对普通人可能没什么,对她却不能随便判断。
所以回去看看很正常。
她没有理由生气。
只是这一刻。
沈知意忽然想起来,这顿饭开始前,沈景舟说:
当哥哥请妹妹吃饭。
她原本还觉得。
“妹妹”这两个字挺好听。
结账时。
服务员问:“一共三百二十八,扫码还是现金?”
沈知意拿出手机。
扫码。
付款。
走出餐厅时,阳光有点刺。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景舟。
【明珠没事,可能是起得太急。】
后面还有一句:
【对不起,晚上我请你。】
沈知意看完。
回:
【没事。】
想了一下。
又发:
【不用请了,我吃饱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往学校走。
下午还有课。
路边店铺的玻璃里,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沈知意走过去,没有停。
至少今天。
她是真的相信过——
二哥也许和其他人不一样。
相信的时间不算长。
正好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