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珠宝第七封邮件发来的时候,沈知意正在给那套《归枝》改最后一张耳坠图。
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公寓里只亮着餐桌上方一盏灯,锅里下午剩下的番茄牛肉热过一次,已经凉了。电脑右下角接连弹出两封邮件,一封是法国工作室确认尾款,另一封来自沈氏。
标题比前六次短很多。
【w老师,希望面谈。】
沈知意把耳坠下方多余的一颗石榴石删掉,保存文件以后才点开。
这次没有大段项目介绍。
沈氏只写了三行。
【尊敬的w老师:】
【关于秋冬高级珠宝项目,我们尊重您此前的决定。但项目负责人希望与您进行一次不涉及签约的专业交流,时间、地点均可由您确定。】
【如果交流后您仍认为项目不适合,我们不会再打扰。】
落款不是项目组。
是沈砚川办公室。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大哥。
她回来这么久,真正和沈砚川单独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个人忙得像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在沈家出现时大多也在接电话、看文件。
他倒不是像沈曜那样直接。
也不像许婉清那样总带着愧疚。
他更习惯解决问题。
项链出事,他查监控。
网络舆论起来,他找源头。
公寓安保不够,他安排人。
仿佛所有事情只要找到方法,就能处理干净。
现在为了一个不肯合作的设计师,他也用了同一种方式。
那边不回。
就继续约。
价格不行。
就加预算。
邮件不行。
就见面。
沈知意想了想,没有直接拒绝。
她把沈氏前几次发来的项目资料重新翻出来。
其实她第一次拒绝,不是因为沈家。
那时候沈氏甚至不知道w是谁。
纯粹是方案本身有问题。
沈氏秋冬系列想打“东方传承”概念,初稿却堆了太多符号。
祥云。
如意。
缠枝莲。
宫灯。
看上去什么都有。
又什么都没有。
像把所有能让人一眼认出“中式”的东西塞在一起,然后贴上一句文化传承。
商业上不一定卖不动。
但沈知意不喜欢。
她在第一封回复里已经写得很委婉:
【创作方向与本人近期理念不符。】
结果沈氏理解成了——
钱不够。
第二封报价提高百分之二十。
第三封直接给销售分成。
第四封附了长期顾问协议。
第五封问她有没有意愿建立个人设计师线。
第六封,是沈砚川亲自让人追加预算。
现在第七封。
要见她。
沈知意忽然有点想知道。
如果沈砚川发现自己求了七次的人,就是那个他觉得“一个学生能赚多少”的妹妹,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
她很快打消。
没必要为了看一个表情,把工作和私人关系搅到一起。
但交流本身可以。
她敲了一封回复。
【可以。】
停顿片刻,又加上条件。
【不讨论签约,仅讨论现有项目。周五下午三点,海城美术馆东侧咖啡厅。】
发送。
不到十分钟。
对方回复:
【好的,感谢w老师。】
快得像一直有人守在邮箱前。
事实上也差不多。
沈氏集团二十八层。
助理收到回复后,第一时间敲开总裁办公室。
沈砚川还在开视频会议。
桌上摊着集团季度财报,另一台电脑则停在秋冬珠宝系列最新方案。
助理没出声,只把平板放到旁边。
沈砚川扫了一眼。
视频那边的人还在汇报。
“……东南区域门店同比下降四点七——”
“暂停。”
沈砚川拿起平板。
看到那句“可以”,神色终于有一点变化。
“时间确定?”
助理低声说:“周五下午三点,地点对方定的。”
“身份呢?”
“还是没查到。”
“连名字都没有?”
“对方所有合同都通过海外工作室和代理签署,早期稿件是直接买断。我们联系过合作方,对方不愿透露个人信息。”
沈砚川皱眉。
“年龄?”
“这个倒有个消息。”
“说。”
“法国那边有设计师私下提过,w应该很年轻。”
沈砚川抬眼。
“多年轻?”
“可能……二十多岁。”
助理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沈氏这几个月把w当成熟设计师挖,甚至内部有人猜对方至少三十五岁以上。毕竟作品里对老首饰结构和材料的熟悉程度,不像刚入行。
沈砚川看了几秒。
“周五我去。”
“您亲自?”
“不是已经说过了?”
“我是以为您让设计部总监——”
“我去。”
助理闭嘴。
视频会议继续。
沈砚川重新看向屏幕,目光却在那封邮件上停了两秒。
同一时间。
沈知意刚收到沈景舟的消息。
【睡了吗?】
她回复:
【没。】
【检查报告出来了。】
这句话让沈知意敲键盘的手停住。
前几天全家做的进一步检查,一部分结果还没出。
她直接问:
【有问题?】
沈景舟没有在微信里说。
电话很快打来。
“你现在方便?”
“说吧。”
“你的报告没大问题,还是贫血,铁蛋白偏低。最近好好吃饭,别熬夜。”
沈知意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我马上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还有别的吗?”
沈景舟沉默了一下。
沈知意听出不对。
“明珠的结果不好?”
“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部分指标显示,她原来的治疗方案效果正在变差。”
沈景舟不是沈明珠的主治医生,但家里人问得最多的始终是他。
他停了一会儿。
“明天专科会诊。”
“哦。”
沈知意应了一声。
没有继续追问。
电话那边反倒沉默。
“你不问了?”
“你说了明天会诊。”
“嗯。”
“那现在问你也没用。”
很符合沈知意的逻辑。
沈景舟有时候甚至觉得,她跟沈砚川在某些地方挺像。
不做没有意义的焦虑。
只是沈砚川的冷静来自掌控。
沈知意的冷静,更像以前没人替她处理问题以后,一点点逼出来的习惯。
“还有一件事。”
沈景舟说。
“什么?”
“明天会诊可能还会提到你。”
沈知意看着电脑屏幕。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
“为什么?”
“之前你和她做的基础筛查里,有一些指标比较接近。”
“所以?”
沈景舟语气变得谨慎。
“只是可能进一步评估。”
“评估什么?”
“组织相容性、后续可选治疗路径之类。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明天听专家意见。”
沈知意把鼠标放下。
“二哥。”
“嗯?”
“如果他们让我继续做供者评估呢?”
沈景舟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可以拒绝。”
这几个字答得很快。
沈知意靠回椅背。
“妈知道吗?”
“知道会诊可能涉及你。”
“她说什么?”
沈景舟没有回答。
沈知意已经明白。
“行。”
“知意。”
“嗯。”
“没有任何方案可以默认你一定要配合。”
沈景舟又说了一遍。
“先听医生的。”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沈知意没有立刻继续画图。
电脑上还开着沈氏发来的邮件。
周五下午三点。
一场工作上的面谈。
明天上午。
一场可能再次牵扯到她身体的会诊。
原本这两件事毫无关系。
可不知道为什么。
沈知意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讽刺。
沈砚川费尽心思想见w。
可以一封接一封邮件。
可以加钱。
可以亲自出面。
因为那是他需要的设计师。
而明天,如果沈明珠的医生说需要她。
沈家大概也会来找沈知意。
不同的是。
前者至少知道先问一句:
愿不愿意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知意没有去医院。
她有课。
而且没有任何人提前要求她到场。
十点二十。
下课铃刚响。
许婉清电话便打了进来。
“知意,你今天中午有时间吗?”
沈知意抱着书走出教室。
“十二点到一点半有空。”
“妈妈去学校找你。”
“有事?”
电话那头停了停。
“见面说。”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
周围学生从她身边经过。
她忽然想起昨晚沈景舟那句“会诊可能涉及你”。
“跟明珠有关?”
许婉清没有否认。
“嗯。”
沈知意看着窗外。
“那你不用过来。”
“知意……”
“我下午还有实验。”
“妈妈只占你一点时间。”
许婉清的声音很轻。
“医生今天说,有个方向可以再试试。”
沈知意手指慢慢收紧。
“需要我做什么?”
“先做进一步评估。”
果然。
她没有立刻回答。
许婉清急忙补充:
“真的只是评估。”
“不是让你马上做什么。”
“景舟也说了,任何后续都要看结果。”
沈知意闭了闭眼。
“中午学校东门。”
“好。”
许婉清松了口气。
“妈妈十一点半到。”
电话挂断。
沈知意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一下。
沈氏助理发来周五面谈确认。
【w老师,期待与您见面。】
沈知意看着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沈家。
一条来自沈氏。
最后,她先回复了后者。
【收到。】
至于母亲。
她没有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