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沈景舟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走廊里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沈知意原本靠在墙边,听见动静也抬头。她已经很久没说话,手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口子重新渗了点血,却没人顾得上处理。
“怎么样?”
沈宏远第一个问。
沈景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还差。
许婉清心里猛地一沉:“景舟,你奶奶是不是……”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他先把最重要的一句说出来,“目前没有继续恶化。”
所有人明显松了半口气。
不是一口。
因为沈景舟后面还有话。
“但是血液初筛出来了。”
沈曜皱眉:“什么初筛?”
沈景舟看了一眼众人。
最后,视线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检测到一种不属于奶奶日常用药范围的药物成分。”
走廊一下静了。
沈知意缓慢站直。
“什么药?”
“现在还在做进一步确认。”
沈景舟声音很低,“初步判断,它可能会造成明显嗜睡、血压下降和意识异常。奶奶今晚出现的症状,跟这个方向能对得上。”
沈曜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
“有人给奶奶吃了药?”
“现在不能这么下结论。”
“那东西总不能自己进血里吧?”
沈景舟没接。
因为这也是医生刚才问他们的问题。
老太太近期用药很稳定。
刘姨每天按照分装药盒看着。
近一周没有换新药。
生日宴当天,也没有服用任何陌生保健品。
偏偏血液里,多出了一种东西。
沈宏远沉声问:“剂量呢?”
“还在定量。”
“会致命吗?”
“如果老人基础情况差、剂量偏大,或者和她原本的降压药、心血管用药叠加,风险不会低。”
许婉清脸色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椅背。
“所以不是累着了。”
“目前看,不太像单纯疲劳。”
“也不是低血糖。”
“不是。”
一问一答。
每一句都让气氛沉一点。
沈知意忽然开口:“茶呢?”
所有人看她。
“老宅那边留下的茶、水,还有那个药瓶,查了吗?”
沈景舟点头。
“警方已经过去了。”
沈曜一怔:“警方?”
“医院发现不明药物成分,又有来源不明的药瓶,按流程必须报告。”
这句话出来,事情彻底变了性质。
不是家庭事故。
也不再只是一个老人突然昏倒。
凌晨两点。
警方的人到了医院。
问得很细。
从晚宴开始,到老太太最后一次进食。
谁坐在哪里。
谁碰过她的餐具。
谁接触过茶桌。
那壶茶是谁泡的。
水是谁准备的。
茶叶是谁拿出来的。
杯子是谁递的。
沈知意一项一项回答。
“茶叶原本就在桌上?”
“对。”
“你拆封的吗?”
“不是,罐子原本就开过。”
“水呢?”
“保温壶里现成的。”
“你泡茶之前有没有离开过?”
沈知意想了想。
“没有。”
“过程中呢?”
“有一小段时间,我背对茶桌拿杯子。”
“多久?”
“不确定,十几秒。”
“当时附近有人吗?”
“有工作人员经过。”
“你认识?”
“不认识。”
做笔录的人点点头,继续问:“茶泡完以后,第一杯谁喝?”
“第一道我倒掉了。”
“第二道?”
“奶奶。”
“你自己喝了吗?”
“没有。”
笔尖停了一下。
“为什么没喝?”
沈知意抬头。
“因为是给她泡的。”
很正常的答案。
可放在现在这个场景里。
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异样。
只有老太太喝了。
然后老太太倒下。
她却没喝。
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只继续记录。
可坐在不远处的沈家人,都听见了。
沈知意抿紧唇。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
甚至熟悉得让人发冷。
上一次。
也是一件东西出问题。
所有证据看起来都朝她去。
翡翠项链在她箱子里。
监控里她进过房间。
所有人都没说“就是你偷的”。
可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说:
不可能是她。
后来查清楚了。
佣人做的。
所有人道歉。
然后事情过去。
可现在躺在监护室里的,是沈月华。
不是一条项链。
问询结束以后,已经快凌晨三点。
警方的人离开前提醒他们,在事实查清之前,老宅涉及的物品不要碰,今天参与宴会和工作的人员也尽量保持联络畅通。
沈曜站在走廊尽头,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都什么事。”
没人接。
沈知意坐回原来的位置。
刚拿出手机,就听见许婉清问:“知意。”
她抬头。
母亲站在她面前。
眼睛红得厉害。
“你泡茶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没有。”
“茶叶颜色呢?”
“正常。”
“那个药瓶,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
“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知意动作停住。
许婉清也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
“妈妈不是怀疑你。”
她立刻解释,“我只是想弄清楚。”
沈知意看着她。
很久。
才问:“那你为什么只问我?”
许婉清一下愣住。
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
沈宏远抬眼。
沈景舟也慢慢看过来。
“因为茶是我泡的?”
沈知意语气很平。
“还是因为最后一杯是我递的?”
“知意……”
“我没生气。”
她打断。
甚至真的没有很激动。
“我只是问。”
许婉清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说:“因为你离得最近。”
沈知意点头。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反而让许婉清更加难受。
她宁愿女儿质问。
宁愿她发火。
也不想看她这么平静。
像已经提前预料到。
只要出事,所有人迟早都会这样看她。
凌晨三点半。
老宅那边又打来电话。
是负责现场配合的人。
沈宏远接完,脸色彻底沉下去。
“怎么了?”
沈砚川问。
沈宏远没有立刻说。
视线扫过众人。
最后开口:“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里,还有少量残留。”
“初步快速检测的方向,跟奶奶血液里的异常成分接近。”
沈曜猛地站起来。
“真是那个药瓶?”
“只是初筛接近。”
沈景舟立刻道,“不能算最终鉴定。”
“可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茶桌旁?”
没人回答。
那张茶桌。
晚宴结束以后,并不是谁都去过。
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佣人在收拾。
沈知意坐在那里泡茶。
护理人员经过。
刘姨中途进了厨房。
能明确回忆出来的人并不多。
沈宏远继续道:“茶桌区域的监控,刚好拍不到桌面。”
沈曜冷笑一声。
“还真巧。”
沈知意抬头。
沈曜看见她的眼神,立刻一顿。
“我不是说你。”
他说得很快。
“我说这件事。”
沈知意没说话。
可那一点细微的变化,还是发生了。
他们开始解释。
开始怕一句话让她误会。
为什么?
因为连他们自己也知道。
怀疑已经出现了。
早上四点多,医生允许一名家属隔着监护区玻璃看一眼。
许婉清进去了。
回来时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沈月华还没醒。
身上连着各种监测。
那个昨天还坐在寿宴上骂沈曜的人,如今安静得让人害怕。
许婉清坐下以后一直掉眼泪。
沈明珠陪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
“我去买水。”
没人拦。
经过沈知意身边时,她脚步慢了一下。
最后还是停住。
“姐姐。”
“嗯。”
“你别多想。”
沈知意看着她。
沈明珠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觉得……不是你。”
话说出来以后。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了沈明珠几秒。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害奶奶。”
“你怎么知道?”
沈明珠被问住。
“我就是觉得。”
沈知意低下眼。
“别急着替我保证。”
“等查清楚吧。”
沈明珠怔住。
“姐姐……”
“不是生你的气。”
沈知意说,“只是不需要。”
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一句——
我相信你。
因为很多人的“相信”,都带着一个前提。
在证据还没压过来的时候相信。
一旦有更多东西出现呢?
还能信多久?
她不想拿自己的情绪去赌。
天快亮的时候。
第二份消息到了。
不是最终鉴定。
但足够让整个走廊再次陷入沉默。
茶壶剩余液体里,也检出了异常成分。
量很少。
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问题不是只出在老太太自己的药盒。
而是那壶茶里,真的有东西。
沈景舟看完手机上的信息,半天没说话。
沈曜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消失,变成一种难看的僵硬。
许婉清手指发抖。
沈宏远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
沈砚川从凌晨开始就极少说话。
这一刻,也终于抬起了眼。
然后。
像某种无法避免的本能。
所有人的视线。
一点点落到了沈知意身上。
茶是她泡的。
壶是她碰过的。
老太太最后喝的是她递过去的。
她没有喝。
而现在。
茶里真的检出了异常药物成分。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是你”。
可那一瞬间的安静。
比任何质问都更清楚。
沈知意坐在那里。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突然想起不久前那条翡翠项链。
也想起那天自己问过的一句话。
——你们真的觉得,是我?
那一次。
没人回答。
今天。
她甚至不想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