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的时候,沈家人还在医院。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层灰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很差。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已经很久没动。
她其实一夜没睡。
可真正让人疲惫的不是困。
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证据一点点往自己身上落。
没人明说。
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样东西。
像只要再多一条,就能把答案拼完整。
茶是她泡的。
奶奶喝了。
奶奶倒下。
茶里查出异常成分。
这条线太顺。
顺得让人几乎不需要想别的可能。
沈曜站在窗边,手机拿起又放下。
沈景舟从监护区出来后,整个人像一夜之间沉了很多。
许婉清眼睛还是红的。
沈宏远在跟警方和医院沟通。
只有沈砚川一直没说什么。
直到沈宏远挂断电话。
“老宅那边已经开始做第二轮询问。”
“昨晚留下的人一个都没走。”
沈曜转过身。
“什么意思?”
“包括佣人、护理人员、厨房和临时工作人员。”
“那就查。”
沈曜声音很硬,“一个个查清楚。”
沈宏远没接。
他看向沈知意。
这一次很短。
可还是被她看见了。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爸。”
沈宏远眉头一动。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许婉清立刻看过来。
“知意——”
“没关系。”
她是真的不想猜。
比起一屋子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她,还不如直接把问题摆出来。
沈宏远沉默几秒。
“昨晚泡茶以前,你有没有碰过奶奶的药?”
沈知意看着他。
“没有。”
“药盒呢?”
“也没有。”
“有没有人让你去拿过什么?”
“没有。”
“茶壶从开始到结束,一直在你手里?”
“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我泡的时候在,泡完以后放在桌上。”
沈宏远还要问。
沈砚川忽然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
所有人却都停住。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夜没休息,衬衫已经皱了。
可神情还是很稳。
“大哥?”
沈曜看他。
沈砚川没理,直接看向沈宏远。
“警方已经做过笔录。”
“现在不是我们在这里重复审讯的时候。”
沈宏远脸色沉着。
“我是她父亲。”
“正因为你是。”
沈砚川说,“你现在问的每一句,都可能带着你自己的判断。”
空气一下安静。
沈宏远盯着他。
“那你什么意思?”
“先查清楚。”
四个字。
没有说我相信她。
也没有说绝不可能是她。
沈知意低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反而比那些空口保证更让她听得进去。
沈砚川继续道:“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奶奶体内有异常药物成分。”
“茶壶残液里也有。”
“茶桌附近发现一个来源不明的药瓶。”
“除此之外,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怎么进去的,都没有结论。”
沈曜立刻道:“茶是知意泡的,但护理人员也经过。”
“对。”
沈砚川看他一眼,“所以查所有接触过茶桌的人。”
“不是只盯一个。”
沈宏远没说话。
几秒后,点头。
“老宅那边我已经让人封了。”
沈知意抬头。
“封了?”
“昨晚参与宴会服务的人暂时都留在老宅附近,等警方做完询问。”
沈砚川补充:“不是非法扣人。”
“安保只是限制无关人员再进入现场,相关工作人员可以正常配合警方。”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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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
沈砚川亲自回了一趟老宅。
沈曜也跟着。
沈知意原本没打算去。
可警方需要她重新确认昨晚茶桌附近动线。
她最后也上了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
到了老宅,昨晚生日宴的喜庆气氛已经彻底没了。
门口还挂着没拆的灯。
大厅里的鲜花也在。
只是没人收拾。
茶桌那一块已经拉了警戒线。
地毯上的茶渍还在。
碎杯子也被封存。
沈知意站在几步之外。
看着昨天自己坐过的位置。
忽然觉得很陌生。
警方的人过来。
“沈小姐,我们再确认一次。”
“可以。”
她按记忆重新走。
从沙发。
到茶桌。
拿壶。
拿杯。
倒第一道。
续水。
递给沈月华。
然后她转身收东西。
“当时护理人员从哪里经过?”
沈知意指了一下走廊。
“这里。”
“距离茶桌多远?”
“两三米。”
“有没有停?”
她想了想。
“我没注意。”
“你看见脸了吗?”
“只看见侧脸。”
“能认吗?”
“不确定。”
对方点头。
旁边有人拿来昨晚临时护理人员名单。
一共两人。
一个四十多岁。
一个三十岁左右。
都是长期跟沈家合作机构临时调来的。
身份资料齐全。
表面上没什么异常。
沈曜皱着眉。
“昨天谁安排的?”
刘姨站在旁边。
“老太太最近腿不舒服,宴会人多,我怕顾不过来,就让机构多派两个人。”
“以前来过吗?”
“其中一个来过。”
“另一个呢?”
“第一次。”
沈砚川抬眼。
“哪个第一次?”
刘姨指了指名单。
“这个。”
没人再往下说。
因为光凭第一次来过,不代表什么。
可这个细节还是被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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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老宅所有关键区域的监控被调出来。
问题也很快出现。
茶桌所在的位置拍不到桌面。
厨房有。
客厅有。
走廊也有。
偏偏茶桌那一角,因为前几天换了绿植,摄像头视野被挡住一部分。
沈曜看完,脸更难看。
“这也太巧了。”
安保负责人脸色发白。
“绿植是三天前挪的。”
“谁挪的?”
“保洁。”
“为什么?”
“老太太说原来那盆挡光,换了位置。”
又是一个合理解释。
合理得让人更烦。
沈砚川却没让人继续发散。
“查移动记录。”
“谁接触过茶具、药箱、护理间,也都按时间列出来。”
“还有生日宴所有临时进出人员。”
“一个都别漏。”
他说完,转头看向沈曜。
“你也一样。”
沈曜一怔。
“我?”
“昨晚你进出客厅几次。”
“……”
“我也会查。”
沈砚川语气平静,“所有人都在范围里。”
沈曜盯着他两秒。
“行。”
没有抱怨。
沈知意站在旁边。
心里那种被单独盯住的感觉,终于稍微淡了一点。
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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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景舟打电话过来。
沈月华仍然没有醒。
但各项指标比夜里稳定。
这算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沈曜挂断电话后,靠在墙边长出一口气。
“只要人醒了就好。”
没人接。
因为现在谁都不敢说一定会醒。
沈知意低头看手机。
沈月华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生日那天上午。
【别迟到。】
她回:
【知道。】
就这么简单。
沈知意看了几秒,把屏幕关掉。
旁边沈砚川忽然问:“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不了。”
“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那你怎么不走?”
“我要处理后续。”
“我也想等结果。”
沈砚川看着她。
没有再劝。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知意。”
“嗯?”
“现在所有人都在被查。”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留下来,就代表你有嫌疑。”
沈知意笑了笑。
“你这句话说得像律师。”
“我不是安慰你。”
“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反而信。”
沈砚川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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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第一轮人员排查结果出来。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
那个陌生药瓶上没有清晰指纹。
外表也被擦过。
护理人员两人都否认接触过茶壶。
厨房工作人员也没人承认见过药瓶。
事情再次卡住。
越卡。
气氛越压抑。
因为没有别的方向。
就意味着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会本能回到最明显的那条线上。
沈知意。
她亲手泡茶。
她距离最近。
她是最后明确接触茶壶的人。
回医院的车上,沈曜憋了很久,突然开口。
“我还是觉得不是你。”
沈知意靠着车窗。
“嗯。”
“你就嗯?”
“那我说谢谢?”
“也行。”
“谢谢。”
沈曜更堵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沈知意转头。
“我急有什么用?”
“至少——”
“至少证明我很委屈?”
她语气不重。
沈曜一下闭嘴。
沈知意重新看向窗外。
“上次项链的时候,我急过。”
“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偷了。”
“后来呢?”
车里安静下来。
沈曜脸色一点点变僵。
“所以这次我不问了。”
沈知意说。
“查吧。”
“查到什么算什么。”
“如果不是我,就还我一个结果。”
“如果真有证据是我——”
“不会。”
沈曜几乎立刻打断。
声音太快。
太重。
沈知意看他。
沈曜张了张嘴。
最后又慢慢把那句补完整。
“我是说。”
“我觉得不会。”
“但……”
后半句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
在现在这样的证据面前。
他说不出“绝对不可能”。
不仅他。
所有人都说不出。
包括沈砚川。
包括许婉清。
包括沈宏远。
甚至沈景舟。
他们可以要求先查。
可以不定罪。
可以提醒自己别重蹈覆辙。
可没有一个人。
能在老太太还昏迷、茶里确实有药的情况下,毫无迟疑地说——
绝对不可能是沈知意。
沈知意看懂了。
所以她没有逼他。
“没事。”
她说。
这一次。
是真的平静。
可沈曜听着这两个字。
反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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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一家人重新聚在监护区外。
沈月华仍然没醒。
许婉清坐在最里面。
看见沈知意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累不累?”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回答完。
又是一阵沉默。
沈知意坐下。
许婉清看着她侧脸。
几次想开口。
都忍住了。
直到很久以后。
她才低声说:
“知意。”
“嗯?”
“妈妈想问你一件事。”
沈知意转头。
许婉清手指攥得很紧。
“昨天晚上……”
她停了一下。
像接下来的问题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开口。
“你有没有碰过奶奶平时吃的药?”
沈知意没有回答。
走廊的灯很白。
许婉清眼里的害怕也藏不住。
这一刻。
沈知意忽然明白。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别人怀疑她。
而是一个刚刚学会靠近她的人。
在最关键的时候。
还是会问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