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碰过奶奶平时吃的药?”
许婉清问完这句话,自己先红了眼。
走廊里很安静。
监护区门上的绿灯亮着,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其他人都离得不远,没人故意偷听,可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沈知意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许婉清像被这种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急忙解释:“妈妈不是说你做了什么。我只是想确认,奶奶那几天的药都是刘姨在管,但你前几次去小院,也陪她拿过药,我怕是不是你无意中碰过,或者——”
“没有。”
沈知意终于开口。
许婉清停住。
“我没有碰过她的药盒,也没有给她换过药,更没往茶里放过任何东西。”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这样够了吗?”
许婉清嘴唇发白。
“知意,我不是要审你。”
“我知道。”
“我真的只是怕漏掉什么。”
“我也知道。”
沈知意的语气始终平静。
越平静,许婉清越难受。
她伸手想碰女儿的胳膊,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你是不是生妈妈气了?”
沈知意想了想。
“有一点。”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知意看着她,并没有立刻心软。
“但我更累。”
许婉清怔住。
“妈,你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一直没问你们信不信我吗?”
她声音不高。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旁边的沈曜抬起头。
沈景舟也慢慢看过来。
许婉清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会说先查清楚。”
“会说不能靠一杯茶定罪。”
“会说现在证据不完整。”
“这些都对。”
沈知意顿了一下。
“可如果我现在问你——”
“你能不能看着我说,绝对不是我?”
没人说话。
这一次,连沈曜都没有抢着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在茶壶检出异常成分、陌生药瓶就在茶桌附近、沈月华仍然昏迷的情况下,他们说不出来。
沈知意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
甚至有一点疲惫。
“你看。”
“所以我不问。”
许婉清眼泪不停往下掉。
“可是知意,奶奶现在还躺在里面。”
“我知道。”
沈知意看向监护区的门。
“正因为她躺在里面,所以你们害怕,很正常。”
“我也害怕。”
“我比你们谁都希望她醒。”
说到这里,她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昨天那杯茶是我亲手递给她的。”
“她倒下的时候,也是倒在我手里。”
“如果真有人在那杯茶里动了手脚,我比你们更想知道是谁。”
许婉清哽咽着:“妈妈真的不是觉得你会害她。”
“那你为什么问我有没有碰她的药?”
许婉清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因为她不能说只是随便问问。
她心里确实闪过那个念头。
哪怕只是一瞬。
会不会知意碰过?
会不会误拿?
会不会哪里出了差错?
再往深一点。
她甚至不敢承认。
会不会真的和她有关?
这就是怀疑。
无论包装成“确认”“排除”还是“怕漏线索”。
都一样。
沈知意看懂了。
“妈,我没怪你害怕。”
她说,“但你不能一边怀疑我,一边要求我相信你没有怀疑。”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像一下把她所有解释都堵死了。
沈宏远站在几步外。
脸色很沉。
他终于开口:“知意,现在这个时候,任何接触过老太太的人都会被问。”
沈知意转头。
“我知道。”
“你妈问你,不代表她只怀疑你。”
“那爸呢?”
沈宏远停住。
“你呢?”
沈知意问,“你有没有怀疑我?”
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沈宏远沉默几秒。
最后说:“我怀疑所有可能性。”
很像他的答案。
冷静。
合理。
也残忍。
沈知意点头。
“好。”
沈曜皱眉:“知意,你别这么——”
“我怎么了?”
“你这样听着跟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一样。”
“不是我在划。”
沈知意看着他。
“证据出来以后,你们已经在心里把我放进‘可能的人’里面了。”
“我只是承认这个事实。”
沈曜嘴唇动了动。
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
---
沈景舟走过来。
“知意。”
“嗯?”
“我也怀疑过。”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景舟脸色很难看。
可他说得很直接。
“茶里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你离得最近。”
“然后我马上开始想,会不会是你无意接触了什么,会不会药物本来就在杯子里,会不会……”
他停了一下。
“我没敢继续想。”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
“谢谢。”
沈景舟一怔。
“谢什么?”
“至少你承认。”
比起一遍遍说“我没怀疑你,只是问问”,这种坦白反而让她舒服一点。
沈景舟喉结动了一下。
“但我也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奶奶倒下以后,是你最先扶住她。”
“也是你判断她可能呕吐,先把她侧过来。”
“如果你真的想害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因为这不是证据。
只能算人的行为逻辑。
沈知意却听懂了。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不想靠感觉判断。”
沈景舟说,“也不想靠亲情替你开脱。”
“查到底。”
“如果你没做,谁都不能再拿这件事往你身上扣。”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好。”
这次的“好”,比刚才轻了一点。
---
许婉清坐在原地。
从头到尾没再说话。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项链。
那天她也问过类似的话。
“知意,你是不是进去过我房间?”
“你有没有碰过那条项链?”
她当时也觉得自己只是正常询问。
后来真相查出来,她哭着道歉。
沈知意说知道了。
没有说没关系。
可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
现在才发现。
过去的是事件。
没有过去的是沈知意记住的那种感觉。
当所有证据看起来都朝她去的时候。
最亲的人会不会先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排除的嫌疑人?
上一次。
答案已经给过了。
这一次。
他们明明都知道不能重蹈覆辙。
可真正遇到更严重的事情时。
第一反应还是一样。
只是学会了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这算进步吗?
算。
可对沈知意来说,可能远远不够。
“知意。”
许婉清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妈妈刚才那句话……”
“别道歉。”
沈知意打断。
许婉清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道歉也不是因为事情查清楚了。”
沈知意看着她。
“你只是因为我难受,所以后悔问出口。”
许婉清眼泪再次掉下来。
“可你心里的疑问还在。”
“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这本身就是回答。
沈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别急着说对不起。”
“等查清楚。”
“如果真不是我。”
她停了一下。
“到时候你再想,你今天到底为什么会问我。”
说完,她站起身。
许婉清下意识跟着起来。
“你去哪?”
“洗手间。”
“我陪你。”
“不用。”
她顿了顿。
语气没有很硬。
“妈,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
许婉清站在原地。
最终点头。
“好。”
---
洗手间里没有人。
沈知意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背。
昨天被碎瓷划破的地方有点刺疼。
她低头洗了很久。
直到那点已经干掉的茶渍彻底没了。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
眼睛也红。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
至少这次不会。
因为早就有心理准备。
可眼泪还是在低头的时候掉了一滴。
落进水池。
很快被水冲走。
她抬头。
深吸一口气。
拿纸擦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周晴。
【奶奶怎么样?】
沈知意盯着消息。
回:
【还没醒。】
周晴很快问:
【你呢?】
她原本想回“没事”。
打出来以后,停住。
删掉。
重新发:
【不太好。】
那边没有立刻追问发生了什么。
只回了一句:
【那就不好一会儿。】
沈知意看着这句话。
鼻子忽然更酸。
她没有再回复。
把手机收起来。
---
回到走廊时,气氛比刚才更沉。
沈宏远在打电话。
沈砚川站在窗边,正在看一份刚发来的调查记录。
看见沈知意回来,他合上手机。
“警方那边有新进展。”
所有人抬头。
“护理人员的身份确认过了。”
“其中一个第一次来老宅的,履历没有明显问题。”
“另一个呢?”
沈曜问。
“也是正常。”
“那不是白查?”
“还有访客动线。”
沈砚川说,“昨晚饭后到奶奶倒下前,大概有七个人经过过茶桌附近。”
沈知意抬眼。
“七个?”
“嗯。”
“包括你、刘姨、两个护理人员、一个负责收杯子的佣人,还有两个亲戚。”
这个数字一出来。
许婉清明显松了半口气。
至少,不是只有沈知意。
沈砚川继续:“茶壶从准备到奶奶喝,中间也不是一直在知意视线范围内。”
沈宏远挂了电话,走回来。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药瓶。”
他脸色比刚才更沉。
“目前确认,不属于老宅药箱。”
“也不属于奶奶常用药。”
沈曜立刻问:“那谁带进来的?”
“还在查。”
“指纹呢?”
“没有有效结果。”
话到这里,线索又断了。
可至少有一件事更明确。
药不是沈月华自己吃错的。
有人带进来。
或者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
沈知意听完,没有松口气。
因为这依旧不能证明她没做。
只让事情更复杂。
---
晚上七点。
沈月华还是没醒。
医生说指标稳定,可以继续观察。
沈知意终于决定回公寓换衣服。
她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穿着生日宴那套衣服。
袖口还有一点早就干掉的茶渍。
离开前,许婉清站起来。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
“知意。”
“我叫车。”
许婉清不敢再坚持。
“那到了告诉我一声。”
沈知意点头。
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许婉清的声音。
“知意。”
她停下。
没有回头。
许婉清站在原地。
嘴唇动了很久。
最后只说:
“妈妈希望不是你。”
走廊安静下来。
沈知意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听起来像相信。
可其实不是。
希望不是。
就代表她仍然觉得。
有可能是。
沈知意站了几秒。
最终没有回头。
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今天这句话。”
说完。
她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许婉清站在原地。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因为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刚才想表达的明明是——
妈妈希望你是清白的。
可落进女儿耳朵里。
却成了:
妈妈还是觉得。
你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