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第二天上午又去了警局。
药瓶已经送检。
她的包、生日当天穿的衣服,包括能提供时间线的手机记录,都按要求做了配合。该签字的签字,该说明的说明,没有一句推脱。
做完最后一份补充笔录,负责案件的民警合上文件。
“现阶段就这些。”
沈知意问:“我可以正常工作吗?”
“可以。”
“离开海城呢?”
对方抬头看她。
“短期出差?”
“有个修复项目,在南边,之前就联系过。大概一个月。”
“目前没有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原则上可以正常出行。不过案件还在调查,如果确定要走,提前把地址和行程留给我们,保持电话畅通。”
“好。”
“还有。”
对方停了一下,“现在出现的东西,只能证明需要继续调查,不代表已经认定是谁做的。”
沈知意点头。
“我知道。”
她从警局出来时,外面正在下小雨。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读消息。
沈景舟说奶奶各项指标还算稳定。
沈曜问她在哪。
许婉清从早上七点开始,隔一个多小时就发一句。
【吃早饭了吗?】
【笔录做完告诉妈妈。】
【奶奶今天指标比昨天好一点。】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知意,你什么时候来医院?】
沈知意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先给梁老师打了电话。
“老师。”
“笔录做完了?”
“嗯。”
“情况怎么样?”
“还在查。”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梁老师没有问是不是她,也没有说“老师相信你”。
只是问:“之前江州那个修复项目,还去吗?”
沈知意看着雨。
“如果那边还要人,我去。”
“当然要。”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我明天过去。”
梁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急?”
“这边该配合的已经配合了。”
她轻声道,“我想换个地方待几天。”
梁老师没劝。
“行,我联系那边。”
电话挂断。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
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
只是终于有一件事,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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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还是去了医院。
沈月华没有醒。
医生说生命体征比前一天稳定,脑部影像暂时没发现大面积急性问题,可意识恢复需要时间。
隔着玻璃,沈知意看了老人很久。
老太太很安静。
脸色比生日那天差了很多。
她手上那只原本戴惯了的手镯已经摘掉,腕间只剩留置针和监测线路。
沈知意站在那里。
忽然想起那天墓园下山。
沈月华坐在轮椅上跟她说——
不原谅也没关系。
还说哪天连她这个奶奶都做错了,也不用忍。
现在人躺在里面。
沈知意连一句话都听不到。
“知意。”
沈景舟从后面过来。
“嗯。”
“刚做完笔录?”
“做完了。”
“累不累?”
“还好。”
沈景舟听见这两个字,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医生说今天情况稳定,暂时不需要一直守着。”
“我知道。”
“那你晚上回去休息。”
“嗯。”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
沈景舟忽然说:“药瓶那边还没有最终结果。”
“我知道。”
“你别……”
他说到一半停住。
沈知意转头。
“别什么?”
沈景舟苦笑。
“本来想说别多想。”
“后来觉得这句话挺废话的。”
沈知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确实。”
他也笑了。
笑意却没维持多久。
“爸在里面跟医生谈。”
“谈什么?”
沈景舟明显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知意已经察觉到了。
“跟我有关?”
“知意。”
“说吧。”
沈景舟沉默几秒。
“爸的意思是,奶奶醒过来以后,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
他没说完。
沈知意已经明白。
“不要让我单独见她?”
沈景舟没回答。
也就是默认。
走廊很安静。
沈知意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慢慢凉下去。
“谁提的?”
“爸。”
“你呢?”
沈景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反对。”
沈知意点头。
“妈呢?”
“她也没说话。”
“大哥?”
“让爸别现在做这种决定,等奶奶醒了再说。”
至少还是沈砚川。
永远最理性。
最讲程序。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沈景舟看着她,更难受。
“知意,奶奶现在情况特殊。爸不是已经认定——”
“我知道。”
她打断。
“这是风险控制。”
沈景舟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这四个字,几乎正是沈宏远的原话。
现在情况不明。
不能再有任何风险。
合理吗?
合理。
如果把沈知意当成一个尚未排除嫌疑的人。
确实合理。
“二哥。”
“嗯。”
“你不用解释。”
沈知意看向玻璃里面。
“如果我是你们,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沈景舟脸色更白。
“可你不是我们。”
“对。”
她点头。
“所以我也可以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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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远出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沈知意。
他停了一下。
显然猜到沈景舟已经说过。
“知意。”
“爸。”
“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
“就这里吧。”
沈宏远皱眉。
“找个安静的地方。”
“没必要。”
她看着他。
“奶奶醒来以后,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让我单独接触她,是吗?”
许婉清正好从休息室出来。
听到这句话,脚步一下停住。
沈宏远沉默两秒。
“暂时。”
“多久?”
“事情查清楚。”
“如果一个月查不清呢?”
“那就等一个月。”
“半年呢?”
沈宏远眉头越来越紧。
“不会拖那么久。”
“爸。”
沈知意忽然问,“你怕我再害她吗?”
“我没有说你害她。”
“那你防什么?”
沈宏远脸色沉下来。
“现在证据没有排除任何人。”
“奶奶年纪大,经不起第二次意外。”
“所以我要把所有风险降到最低。”
沈知意点头。
“我明白。”
她真的明白。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就像项链那次。
爸爸也没有说是她偷的。
只是允许搜箱子。
这次更严重。
所以当然也要更谨慎。
“妈。”
她忽然看向许婉清。
许婉清眼睛已经红了。
“你也觉得应该?”
“知意,我只是觉得……等查清楚比较好。”
“嗯。”
还是那个答案。
等查清楚。
每一次都是。
沈知意看向沈景舟。
又看了看不远处刚赶来的沈曜。
最后视线落在沈砚川身上。
沈砚川没有躲。
“我不同意在奶奶没醒的时候替她决定以后见谁。”
他说,“但在调查结果出来前,医院探视由医生和家属共同安排,这一点我接受。”
够公平。
也够理性。
沈知意听完。
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原来你们真的一点没变。”
这句话出来,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曜最先急:“怎么就没变了?”
“我们这次没有人说是你。”
“没有人逼你认。”
“大哥一直让他们查所有人。”
“我也觉得有人栽赃你——”
“我知道。”
沈知意看着他。
“所以你们比以前好了。”
沈曜一愣。
“那你还说……”
“我说的不是你们会不会查。”
她声音很轻。
“是只要事情严重到一定程度,我永远都会变成那个‘不能排除的人’。”
没人说话。
“项链可以搜。”
“现在奶奶出事,可以防着我。”
“你们每次都有道理。”
“也每次都会查清楚以后再道歉。”
许婉清脸上的眼泪掉下来。
“知意……”
“妈,我不是要你现在违背证据相信我。”
沈知意说。
“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句话比责怪更重。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
“我只是终于知道。”
“以后再发生一次,再发生十次,到了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你们还是会先给自己留一条——万一真的是她呢?”
“这很正常。”
“所以我也不怪。”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等你们一次次排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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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
沈宏远皱眉。
“我明天去江州。”
所有人都愣住。
“去江州干什么?”
“工作。”
沈砚川第一个问:“警方知道吗?”
“知道。”
“同意?”
“我没有被限制出行。”
沈知意说,“行程和住址会留下,电话二十四小时开着,需要回来我随时回来。”
沈宏远脸色难看。
“这个时候你非要走?”
“对。”
“奶奶还没醒。”
沈知意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终于让她眼睛有点红。
“就是因为奶奶没醒,我才更不想留。”
“我每天站在这里。”
“你们看我一次,就要想一次那瓶药。”
“我看你们一次,也会想一次你们到底信不信。”
“对谁都没好处。”
“可她醒了第一时间可能想见你。”
许婉清哽咽。
沈知意沉默。
这是她今天最难回答的一句话。
很久以后。
她才说:
“她醒了,告诉我。”
“如果她想见我。”
“我回来。”
不是如果你们允许。
是如果奶奶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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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公寓。
沈知意开始收行李。
很少。
几套衣服。
电脑。
工具。
资料。
周晴蹲在地上看她叠衣服。
“真走?”
“嗯。”
“一个月?”
“不一定。”
“你这算跑路吗?”
沈知意抬头。
周晴立刻抬手。
“开玩笑。”
“我跟警方报备了。”
“我知道。”
周晴安静了一会儿。
“难受吗?”
沈知意动作停住。
“挺难受。”
她没有再说还好。
这点确实是进步。
整理到书架时。
她看见了那只木盒。
沈月华给她的玉在里面。
沈知意拿出来。
白玉触手温润。
她看了很久。
最后用一根细绳穿好,戴在脖子上。
周晴愣住。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戴?”
“明天走了。”
“所以?”
沈知意低头把玉藏进衣领。
“这是奶奶给我的。”
不是沈家给的。
她不会因为沈家人的选择,把奶奶给她的东西还回去。
旁边是那本旧相册。
她翻开。
林素琴。
小时候的自己。
再往后。
那张新拍的全家福安静地夹在最后。
沈知意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抽出来。
周晴没说话。
只看着。
沈知意两只手捏着照片。
很久没有动。
最后。
“嘶”的一声。
照片从中间裂开。
没有撕碎。
只是一分为二。
一半是沈月华和沈知意。
另一半是剩下的沈家人。
沈知意看着手里的两半。
忽然笑了一下。
“摄影师构图还挺巧。”
周晴鼻子一下酸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知意把有沈月华的那一半重新放进相册。
另一半。
她没有扔。
只是压进最下面那个抽屉。
然后合上。
过去没有消失。
她也不准备假装没有发生。
可从今天开始。
她不想再靠一张完整的照片告诉自己。
那天像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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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
高铁站刚开始热闹。
沈知意只有一个行李箱。
梁老师安排的人已经在江州等她。
进站前,她收到沈景舟的信息。
【奶奶夜里指标稳定。】
沈曜:
【到了发消息。】
沈砚川:
【需要回来配合调查,警方会提前通知。我让法务只处理你的正常权益,不干预案件。】
许婉清的消息最短。
【路上小心。】
沈知意一条条看完。
最后回:
【知道。】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检票开始。
她拖着箱子往前走。
身后是生活了很多年的海城。
也是她曾经以为,找到亲生父母以后,就会变成“家”的地方。
现在她终于不想再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自己清白。
也不是证明自己不需要他们。
该查的,让证据查。
该后悔的,让他们自己后悔。
至于她。
她先去过自己的日子。
列车驶出站台时,沈知意靠在窗边。
衣领下面。
那块白玉轻轻碰了一下锁骨。
她低头摸了摸。
然后看向越来越远的城市。
奶奶。
你醒了以后。
我再回来。
至于其他人。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