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比海城暖。
沈知意下高铁时,外面刚下过一场雨。站前广场湿漉漉的,空气里有种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气,风不冷,吹在人脸上却黏。
梁老师提前联系的人姓何,是江州文保中心的副研究员。
四十多岁,短发,穿一件旧冲锋衣,见到沈知意时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
“就这些?”
“嗯。”
“梁老师跟我说你可能待一个月。”
“一个月也够了。”
何老师笑了一声。
“年轻人出门是真省事。”
她没问沈知意为什么临时提前过来,也没问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路上只简单介绍了这次项目。
是一批从江州老城区征集回来的民间旧饰。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文物,大部分年代在清末到上世纪中期之间,材质也杂,银、铜、低纯度金合金都有。价值高低不一,难点却不少,因为很多东西都经过民间修补,后期焊料、胶、甚至铁丝都混在一起。
“最麻烦的是一支点翠银簪。”
何老师说,“当然,现在不是让你重新补翠。原件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我们主要做结构稳定和残留材料保护。”
沈知意点头。
“之前照片我看过。”
“看出什么?”
“簪脚不是原配。”
何老师侧头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后补的银纯度不一样,氧化色也不一致,而且接口位置太新。”
何老师沉默两秒。
“梁老师没吹牛。”
“他吹我什么了?”
“说你看东西毒。”
沈知意笑了一下。
“这听着不像夸人。”
“我们这行是夸。”
车从高架下来,慢慢进入老城区。
窗外的楼开始变矮。
灰墙。
青瓦。
路边还有不少开了几十年的小店。
沈知意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手机一路很安静。
她上车前把沈家那个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不是拉黑。
也不是退出。
只是暂时不想每隔几分钟,就因为一个红点重新想起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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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保中心给她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
一室一厅。
家具旧,但很干净。
窗外正好对着一棵不知道多少年的香樟树。
何老师把钥匙递给她。
“中午自己解决,下午两点带你进工作室。”
“好。”
“还有。”
“嗯?”
“梁老师说你前阵子刚动过手术。”
沈知意表情微妙。
“他怎么什么都说?”
“放心,没说病历。”
何老师很自然,“就是让我别第一天把你用死。”
“我已经恢复了。”
“所有刚恢复的人都这么说。”
他说完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下班。”
“项目赶吗?”
“赶。”
“那为什么五点半?”
何老师看她。
“赶项目和把人熬废,是两回事。”
沈知意没说话。
几秒后点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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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在楼下吃了一碗小馄饨。
十二块。
味道一般。
辣油倒挺香。
沈知意多加了一勺。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沈景舟发来的。
【奶奶上午指标稳定,没有新的异常。】
下面还有一句。
【人还没醒。】
沈知意看着最后四个字。
勺子停了一会儿。
她回复:
【医生怎么说?】
【继续观察,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有变化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
沈景舟没再发别的。
没有问她住得怎么样。
也没有让她回来。
这让她松了口气。
却又因为这口气松得太容易,有一点难受。
她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
汤没喝。
辣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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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项目正式开始。
工作室很安静。
窗户全封闭,室内湿度恒定。
沈知意换上工作服,把头发全部束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碰那支点翠银簪,而是看档案。
现状照片。
x光片。
材质初筛。
过去修补痕迹。
还有入库时的描述。
何老师在旁边问:“不先看实物?”
“先看。”
“为什么?”
“先看实物容易先入为主。”
何老师点点头。
没再打扰。
等资料看完,银簪才被放到她面前。
比照片里更严重。
簪首结构已经有轻微扭曲,一处老焊接开裂,后配簪脚用一种很粗糙的方式硬接上去,甚至残留了上世纪常见的工业胶。
沈知意戴好手套。
看了很久。
何老师问:“怎么做?”
“先不拆。”
“后配件不去掉?”
“以后可能去。”
她拿着放大镜,“但现在不知道拆它会不会牵动原结构。先做三维记录,再测焊料。胶也别直接溶。”
“为什么?”
“下面可能压着残留有机质。”
何老师笑了。
“行。”
“你笑什么?”
“梁老师说得对。”
“又说我什么?”
“他说你最烦别人一上来就问怎么修。”
沈知意也笑。
“因为很多东西第一步不是修。”
“是什么?”
“别动。”
这一下午,她几乎没碰手机。
四点多做微观记录时,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何老师敲了敲工作台。
“收。”
沈知意头没抬。
“再十分钟。”
“五点三十。”
“我知道。”
“现在五点四十二。”
沈知意:“……”
她看了一眼钟。
还真是。
“最后一组照片。”
“五分钟。”
“十分钟。”
“成交。”
何老师一边走一边嘀咕:“梁老师把你送来是不是故意折腾我?”
沈知意没听清。
“什么?”
“我说晚上别加班。”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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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她真的关了工作台。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觉得脑子完全安静下来。
不用想药瓶。
不用想那杯茶。
也不用想谁看她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工作不会问她是不是好人。
一件旧首饰也不会因为姓沈还是不姓沈,对她有不同判断。
断了就是断了。
焊料不对就是不对。
材料只认事实。
她忽然很喜欢这种简单。
回宿舍路上,她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鸡蛋。
菌菇。
青菜。
一小袋米。
还拿了两盒速冻水饺。
走到水果区时,看见脆桃,她停了一下。
最后拿了四个。
称重的时候,突然想起许婉清已经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她动作顿了顿。
还是把桃子放进购物车。
不能因为别人记住了。
她就突然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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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周晴给她打视频。
画面一接通,先检查了一遍背景。
“住宿条件不错啊。”
“还行。”
“吃饭了吗?”
“正在做。”
“你会做饭?”
“煮粥不算做饭?”
“你上次煮粥差点糊锅。”
“那是锅的问题。”
周晴显然不信。
沈知意把手机架在厨房边。
锅里是菌菇鸡蛋粥。
旁边烫了一小盘青菜。
很简单。
可热气起来以后,屋子一下像有人住了。
周晴看了一会儿。
“今天怎么样?”
“挺好。”
“工作?”
“嗯。”
“沈家呢?”
沈知意盛粥的动作慢了一点。
“奶奶还没醒。”
“其他人?”
“没怎么联系。”
周晴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那你就先待着。”
“嗯。”
“待到想回去再回。”
沈知意笑了一下。
“警方叫我,我还是得回。”
“那另说。”
两个人聊了十几分钟。
挂断前,周晴突然问:“玉带着吗?”
沈知意低头。
那块白玉还藏在衣领里面。
“带着。”
“照片呢?”
她沉默了一秒。
“没带。”
周晴没说什么。
“行。”
电话挂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到餐桌前。
窗外的香樟树被路灯照出半边影子。
雨又开始下。
声音很轻。
她吃了一口粥。
味道淡了。
起身加了一点盐。
坐回来以后,又觉得好像不错。
一个陌生城市。
一个临时住处。
没有人等她回家。
也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回家。
这种感觉并不孤单。
反而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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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那边却没这么轻松。
凌晨一点。
沈月华依旧没有醒。
沈景舟从监护区出来,靠在墙边站了很久。
许婉清已经被沈砚川劝回去休息。
沈曜睡在走廊长椅上。
沈宏远还在接电话。
调查暂时没有新的结果。
药瓶的来源没找到。
护理人员的背景也没查出明显问题。
一切像突然卡住。
沈景舟拿出手机。
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是她下午回的:
【好。】
他想了想。
打字:
【江州住得习惯吗?】
看了一会儿。
又删掉。
最后只发:
【奶奶今晚情况稳定。】
几分钟后。
沈知意回:
【知道了,谢谢二哥。】
沈景舟盯着“二哥”两个字。
很久没动。
她还愿意这么叫。
可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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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凌晨两点。
沈知意其实也没睡。
不是因为工作。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枕边。
屏幕暗着。
她没有一直等。
却知道只要一亮,她一定会立刻看。
两点十七。
没有消息。
两点四十二。
还是没有。
沈知意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最后伸手摸到衣领里的白玉。
玉已经被体温捂热。
她闭上眼。
很轻地说了一句:
“奶奶。”
“你快点醒吧。”
房间里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细细的雨声。
而在海城。
监护仪上的数字仍旧平稳地跳着。
沈月华依然没有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