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到江州的第三天,沈月华还是没有醒。
早上七点十二分,沈景舟照例发来消息。
【夜里生命体征稳定。】
【自主呼吸正常,医生今天会再做一次神经系统评估。】
沈知意刚洗完脸,头发还湿着。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
【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又问:
【还是一点意识都没有吗?】
这次沈景舟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复。
【没有明确清醒反应。】
【但也没有继续恶化。】
沈知意握着手机。
“没有恶化”现在已经成了所有人每天最期待听见的话。
可只要后面还跟着一句“没醒”,它就算不上真正的好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擦干头发。
八点半准时到了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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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点翠银簪的第一阶段记录已经完成。
今天要做的是后补簪脚区域的材料检测。
何老师把数据调出来时,沈知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确实不是同一时期。”
“嗯。”
“后补焊料里的锡含量比原件高很多。”
沈知意戴上手套,重新看了一遍接口。
“但它补得早。”
“怎么看?”
“老化程度。”
她拿笔在照片上圈出两个位置。
“不是近几十年才接的。”
何老师点头。
“所以?”
“先保留。”
旁边一个年轻助理有些意外。
“不是后配的吗?”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后配不等于一定要拆。”
“它至少陪着这件东西存在了很久。”
“而且现在承担一部分结构作用。”
助理若有所思。
“那如果以后确认不是原件呢?”
“档案里写清楚。”
沈知意低头继续记录,“修复不是把所有后来发生的东西都删掉。”
说完以后。
她自己动作顿了一下。
何老师抬头。
“怎么了?”
“没事。”
她重新落笔。
只是刚才那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想起那张被自己撕开的全家福。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工作的时候,不想别的。
这是她来江州以后给自己定的规矩。
目前看来。
大部分时间都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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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
沈家人已经连续三天轮流守在医院。
沈宏远白天去公司,晚上过来。
沈砚川几乎把所有不必要的会议都改成线上。
沈曜原本有一场外地活动,临时协调了时间,但没发任何“家人生病”之类的解释,只让工作室按违约条款正常处理。
沈景舟最方便。
本来就在医院。
也因此成了所有人追着问病情的对象。
到了第三天中午,他终于有些忍不住。
“我再说一次。”
休息室里。
沈景舟把检查报告放到桌上。
“奶奶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主要问题是意识还没有恢复。”
“什么时候醒,谁都没办法给准确时间。”
许婉清眼睛通红。
“今天医生不是说情况有改善吗?”
“部分反射比昨天好一点。”
“那是不是快醒了?”
沈景舟沉默。
“妈。”
“我不能这么保证。”
这几天他最怕的就是这种问题。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是不是明天就能醒?
指标稳定,是不是就没事了?
没有进一步损害,是不是睡够了就睁眼?
家属总希望医生给一个答案。
可有些事情就是没有。
许婉清低下头。
“我就是怕。”
“我知道。”
沈景舟声音软下来。
“但你已经两天没怎么睡。”
“下午回去一趟。”
“我不走。”
“你在这里也进不了监护区。”
“那我就在外面。”
沈景舟还想说。
沈宏远忽然开口:“让她待着吧。”
沈景舟看了父亲一眼。
没再劝。
他们现在每个人好像都需要待在这里。
仿佛离开医院,就等于在沈月华最危险的时候缺席。
可能也是因为上一次。
已经有人在需要他们的时候。
连三通电话都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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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监护区允许一次短暂探视。
这次进去的是沈宏远。
他穿上隔离衣,站在病床边。
很久没说话。
沈月华老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平时老太太拄着手杖骂人,声音比谁都响。
他一直觉得她身体还硬朗。
还能自己住小院。
还能管一群儿孙。
还能在饭桌上说谁两句。
可现在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
手背上都是针孔。
沈宏远站了很久。
最后只低声说:
“妈。”
没人回答。
“知意去江州了。”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是工作。”
“她说你醒了,想见她,她就回来。”
监护仪仍旧规律响着。
沈月华没有反应。
沈宏远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过了很久。
才低声补了一句:
“您要是听得见。”
“就早点醒吧。”
他说完就转开脸。
这是他很多年里第一次觉得。
钱、关系、人脉、最好的医院。
都不能让一件事立刻按照他的意思解决。
更不能让昏迷的人现在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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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宏远出来以后,许婉清立刻站起来。
“妈有反应吗?”
他摇头。
许婉清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提知意了吗?”
沈宏远沉默一下。
“提了。”
许婉清手指轻轻收紧。
“她现在……是不是还不知道知意走了?”
没人回答。
沈月华当然不知道。
她倒下的那晚。
知意还在身边。
醒来以后,她面对的第一个事实,也许就是那个刚刚重新认回来的孙女又离开了海城。
许婉清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发堵。
“等妈醒了。”
她轻声说,“会不会怪我们?”
沈曜靠在墙边,闻言抬头。
“肯定会。”
许婉清看他。
沈曜脸色也不好。
“奶奶昏过去以前才跟知意说,不想原谅谁就不原谅。”
“结果她一倒下,我们第二天就开始防着人家。”
沈宏远皱眉。
“医院探视的事情已经说过。”
“我知道有道理。”
沈曜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现在什么都有道理。”
“搜项链有道理。”
“查药有道理。”
“不让单独探视也有道理。”
“每件事拆开都没毛病。”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
沈曜自己也没再说。
因为他发现。
这几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有些耳熟。
以前他就是最会讲这些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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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许婉清回了一趟沈家。
不是被劝回来的。
是沈月华平时用的一副老花镜还在家里,刘姨说等老太太醒来以后可能用得上。
明明人还没醒。
她却像抓住了什么希望。
觉得先准备好总没错。
进门以后,家里异常安静。
她上楼拿眼镜。
经过最里面那间房时,停了下来。
门还关着。
这几天没有人进。
许婉清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手机里和沈知意的聊天记录还在。
她往上翻。
最近几条越来越短。
【路上小心。】
【知道。】
【到了吗?】
【到了。】
再往前。
是她问女儿喜欢吃什么。
问她活动结束没有。
提醒降温。
那些关系刚开始一点点变好的痕迹,还没持续多久,就断在了老太太生日那晚。
许婉清看着屏幕。
突然很想发一句:
【妈妈相信你。】
字打出来。
她却迟迟没有发送。
因为沈知意已经说得很明白。
不需要这种现在才补上的话。
更何况。
许婉清问自己。
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她不敢骗自己。
于是最后。
那几个字被一个个删掉。
她只发:
【奶奶今天还是稳定的。】
过了十几分钟。
沈知意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许婉清看着。
没有继续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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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晚上六点。
沈知意刚结束工作。
何老师今天没催。
因为她五点二十八就开始主动收工具。
“不错。”
“什么?”
“知道下班了。”
沈知意摘手套。
“被你念怕了。”
“梁老师交代的任务不能不完成。”
何老师收完资料,看了她一眼。
“家里老人还没醒?”
沈知意动作停了一下。
“嗯。”
“要不要回去?”
“暂时不用。”
“想回就回。”
“我知道。”
何老师没劝。
只是锁柜子。
“有时候工作能让人安静。”
“但别拿工作躲。”
沈知意抬头。
“很明显?”
“你今天把一组照片检查了四遍。”
“……”
何老师笑了。
“去吃饭。”
他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留在门口。
隔着玻璃看那支旧银簪。
它现在躺在恒湿箱里。
没有被拆。
也没有被强行修成“原来的样子”。
因为还没判断清楚之前。
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动。
她忽然觉得。
这比人简单多了。
至少没人会因为害怕。
提前对它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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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沈知意接到了沈景舟的视频。
不是突然打的。
他先发消息问:
【方便视频吗?】
她回:
【可以。】
接通以后,画面有点晃。
沈景舟穿着白大褂。
背景不是办公室。
是监护区外面。
“怎么了?”
“没事。”
沈景舟把摄像头转过去。
隔着玻璃。
沈知意看见了病床上的沈月华。
距离很远。
只能看清老人安静躺着。
她一下没说话。
“今天医生允许家属在外面停几分钟。”
沈景舟声音很轻,“想着你可能想看看。”
沈知意看着屏幕。
很久。
才道:“手机近一点。”
沈景舟往前走了两步。
“只能到这里。”
“够了。”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
“奶奶。”
声音很轻。
隔着千里。
隔着手机。
隔着一层监护区玻璃。
根本不可能知道老人能不能听见。
沈知意还是说:
“我在江州。”
“今天没熬夜。”
沈景舟站在镜头后,眼眶突然发酸。
沈知意继续:
“你给我的玉也戴着。”
“没磕。”
“所以你醒了别骂我。”
她停了一会儿。
“还有。”
“我没跑。”
“你想见我,我就回去。”
声音到最后有一点哑。
监护仪还是规律地响。
床上的老人没有动。
沈知意等了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行吧。”
“今天不想理我就算了。”
“明天再说。”
沈景舟把镜头转回来。
谁都没有说“她一定听见了”这种安慰。
沈知意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二哥。”
“嗯。”
“有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再晚都可以。”
“我知道。”
视频挂断。
房间一下暗下来。
沈知意坐在床边。
手机还握在手里。
很久以后。
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奶奶。”
“你不是最会骂人了吗。”
“怎么这次这么安静。”
没人回答。
窗外。
江州又开始下雨。
而海城的监护区里。
沈月华依旧闭着眼。
今晚。
她还是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