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出现变化,是沈知意到江州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她正跟何老师确认银簪后补簪脚的处理方案,手机连续震了两次。
来电显示不是沈家人。
是负责沈月华案件的民警。
沈知意摘下手套,走到走廊接通。
“你好。”
“沈小姐,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关于你包里发现的药瓶,有几项新的检测和调查结果,需要跟你确认。”
沈知意靠在墙边。
“您说。”
“首先,瓶内剩余药片已经做了进一步比对,跟沈老太太体内检出的异常成分一致,老宅茶桌附近那只瓶子的残留也是同类。”
这不是好消息。
却也早在预料中。
沈知意没有出声,等后面。
“但我们核查了你近几年的就诊和正规购药记录,没有发现你使用或者被开具过这种药物。”
她动作微微停住。
“能证明不是我的吗?”
“不能单凭这一点证明。”
对方回答得很谨慎,“但至少目前没有发现药物与你个人存在来源关联。”
沈知意点头。
很快意识到对方看不见。
“明白。”
“还有一点。你包里的瓶子和老宅发现的瓶子,虽然标签都被撕掉了,但其中一只瓶底残留了一小块批次贴纸。”
“查到来源了?”
“正在追。”
“目前能确认,那种包装规格主要供应机构端和部分医院药房,不是常见的零售散装瓶。”
沈知意眼神慢慢变了。
“机构端?”
“具体流向还没核实完,所以暂时不能告诉你更多。”
“好。”
她没有追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另外,老宅监控也发现异常。”
这一次,沈知意彻底站直。
“什么异常?”
“之前你们提到,茶桌所在位置因为绿植遮挡,无法看清桌面。”
“对。”
“但技术人员检查原始存储后发现,不只是视角问题。”
走廊很安静。
沈知意甚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昨晚你泡茶前后,有一段监控文件被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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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整段消失。
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突然黑屏。
恰恰相反。
画面看起来很正常。
人来人往。
灯光也没有变化。
所以最开始没人发现。
直到技术人员逐帧核对时间码。
其中一台覆盖客厅侧面和走廊入口的摄像头,在二十点四十八分到二十点五十六分之间,画面时间仍然连续,底层记录却出现了重复写入。
简单说。
他们最开始看到的那八分钟。
并不一定是那八分钟真正发生的事。
“能恢复吗?”
沈知意问。
“正在尝试。”
“谁有权限改?”
“老宅安保系统的管理员账号可以,维护公司后台也有部分权限。”
“查到登录人了吗?”
“还没有。”
对方说,“但系统日志里有一次异常操作记录,时间就在当天晚上。”
沈知意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现在可以确定,有人故意动过监控?”
电话那边停顿一下。
“可以确定记录存在人为操作痕迹。”
“至于是不是为了这件事,需要继续调查。”
还是没有把话说死。
沈知意却已经听懂了。
药可以碰巧。
绿植可以碰巧。
摄像头角度不好也可以碰巧。
可如果最关键的几分钟,恰好有人动过记录。
事情就不一样了。
“沈小姐。”
“嗯。”
“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回来配合辨认人员。”
“随时通知我。”
“好。”
电话结束。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何老师从工作室出来。
“家里有进展?”
“嗯。”
“好的还是坏的?”
她想了想。
“至少不是更坏。”
何老师点头。
没有多问。
“那还能工作?”
“能。”
“确定?”
沈知意看了一眼玻璃门里面的工作台。
“确定。”
何老师把门推开。
“那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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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医院里,沈砚川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客厅监控被人为处理。
药瓶包装来源开始指向机构渠道。
最重要的是——
沈知意本人没有任何同类药物的就诊、处方和正规购入记录。
这些东西依旧不能直接证明她绝对清白。
可调查方向第一次真正从“她做没做过”转向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她。
那是谁在把东西一步步放到她身边?
沈曜听完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我就说是栽赃。”
沈宏远皱眉。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监控都被人改了还不能?”
“能证明有人动监控,不能直接证明药是谁放的。”
“爸。”
沈曜忍了两秒。
“你现在非得每句话都先留后路?”
沈宏远脸色一沉。
沈砚川打断他们。
“别吵。”
他看向负责联系调查的人。
“护理机构那边查了吗?”
“正在查两名护理人员的排班、过去服务记录和药物接触权限。”
“安保账号呢?”
“维护公司已经提供登录记录。”
“老宅内部的人也都查。”
沈砚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包括我们自己。”
沈曜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问:“知意知道了吗?”
“警方已经通知她。”
“她说什么?”
沈砚川看了眼刚刚收到的消息。
只有一句。
【我知道了,继续查吧。】
没有“看,我早说不是我”。
也没有一句质问。
就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只剩下证据值得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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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婉清是在半小时以后知道的。
她刚从监护区出来。
听沈景舟把情况说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沈景舟看着她。
“妈?”
许婉清低声问:“她包里的药……真的跟她没关系?”
“现在只能说,没有查到她获取这种药的任何记录。”
“监控呢?”
“确定被人为处理过。”
“所以真有人陷害她?”
“这个可能性现在很高。”
许婉清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真的?
——妈妈希望是别人放进去的。
——等查清楚比较好。
还有更早的那句。
——你有没有碰过奶奶平时吃的药?
当时每一句,她都觉得有理由。
可现在有人真的动过监控。
有人真的可能把药瓶塞进女儿包里。
那些“合理的怀疑”,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景舟。”
“嗯?”
“知意知道这些以后,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她没生气?”
沈景舟沉默了一下。
“她早就生过了。”
许婉清眼睛瞬间红了。
这句话比责怪更难受。
因为女儿现在连生气,都不愿意再冲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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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沈知意结束工作以后,接到沈砚川的电话。
“方便吗?”
“嗯。”
“监控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药物来源那边也开始查机构渠道。”
“警方跟我说了。”
沈砚川停了一下。
“你要回来吗?”
沈知意正在锁工具柜。
闻言动作没停。
“奶奶醒了吗?”
“没有。”
“警方需要我回去吗?”
“暂时没有。”
“那我不回。”
回答很干脆。
沈砚川似乎并不意外。
“好。”
沈知意锁好柜门。
“还有事吗?”
“有。”
“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爸之前说,不让你在调查结束前单独见奶奶。”
沈知意脚步停住。
“嗯。”
“他今天把这句话收回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为什么?”
“因为现在调查方向变了。”
沈砚川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个理由并不好听。
甚至恰好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对她的态度。
仍然跟着证据变。
证据不利时防着。
证据松动时撤回。
沈知意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知道了。”
“知意。”
“嗯?”
沈砚川很少犹豫。
这一次却隔了很久。
“对不起。”
她站在江州傍晚的走廊里。
窗外刚下过雨。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虽然反对爸替奶奶决定见谁。”
“但我当时也接受了风险控制。”
沈知意没有否认。
“嗯。”
“现在看来——”
“哥。”
这声称呼出来。
沈砚川那边一下安静。
沈知意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但没有改口。
“先别急着道歉。”
“监控只是被动过。”
“还没查到是谁。”
“等查清楚再说。”
这句话。
她曾经听他们说过很多次。
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最后沈砚川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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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
沈知意躺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一次。
不是沈家人。
警方发来通知,希望她后天通过视频辨认几名生日当天在老宅活动的临时人员。
沈知意回复:
【可以。】
消息发完。
她没有立刻睡。
她在想那八分钟。
如果监控没有被动过。
那里面会拍到什么?
护理人员?
佣人?
某个亲戚?
还是一个她根本没注意过的人?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有一件事开始清楚。
那晚的茶。
可能从一开始。
就不是冲着奶奶一个人来的。
药让奶奶倒下。
证据却一件件落到了她身上。
如果这不是巧合。
那真正被设计进去的。
有两个人。
一个是沈月华。
另一个。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