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清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沈月华依旧没有醒,监护区的灯亮了一整夜。
医生说情况稳定。
这几天他们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
稳定。
没有继续恶化。
各项指标还算平稳。
每一句都像好消息,又都不够好。
凌晨一点多,沈宏远被沈砚川劝去旁边休息,沈曜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沈景舟还在值班。许婉清一个人坐在监护区外,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
往上翻。
越翻越慢。
最早的时候,消息很多。
不是沈知意发得多。
是她。
【今天回来吃饭吗?】
【明珠有点不舒服,你回来方便吗?】
【景舟说你的血型可以配一下。】
【明珠这两天情绪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你是姐姐。】
【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她身体不好。】
再往上。
还有一些她已经快忘了的。
【知意,家里给你重新准备了房间。】
【有不喜欢的告诉妈妈。】
【你喜欢什么颜色?】
刚认回来时,她是真的高兴。
那种高兴不是假的。
她甚至一夜没睡,亲自让人换床单、挑窗帘、准备衣服。
可沈知意住进来以后,她做得最多的,却不是了解这个女儿。
而是调和。
平衡。
劝她懂事。
她总觉得还有时间。
二十一年都找回来了,以后可以慢慢补。
所以明珠身体不好,就先顾明珠。
知意第一次回家不习惯,可以以后慢慢适应。
知意生日想吃什么,可以下次再问。
知意发烧,可以让司机送医院。
知意不高兴,可以等她情绪稳定以后再谈。
每一件事,她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是以后。
许婉清翻到沈知意手术那天。
她的手指停住。
那天晚上,她有三个未接来电。
第一个,八点十七。
第二个,八点二十三。
第三个,八点三十一。
她一通都没有接。
因为当时沈明珠在病房里哭。
医生说没有大问题,可明珠发着低烧,一直说害怕。
她就把手机调了静音。
后来沈知意做完手术。
她们赶过去。
女儿脸白得像纸。
她第一句话是什么?
许婉清闭上眼。
想起来了。
她说——
“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们?”
那时候沈知意躺在病床上,看了她很久。
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起来。
那眼神不是委屈。
更像是累了。
因为她已经打过电话。
是他们没有接。
许婉清忽然抬手捂住脸。
肩膀一点点发抖。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坏母亲。
她找了这个孩子二十一年。
她哭过。
病过。
梦里无数次想象女儿会是什么样。
找到以后,她也给钱、给衣服、给房间,想把最好的东西补给她。
可为什么最后,沈知意还是搬出去了?
为什么删掉紧急联系人?
为什么宁愿住在那个小公寓,也不肯回来?
以前许婉清总觉得,是她受伤太深。
是她还没适应沈家。
是她性子太倔。
直到现在。
她第一次不敢再把原因推给沈知意。
“妈?”
沈景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许婉清赶紧擦眼泪。
“你怎么还没睡?”
“刚忙完。”
他看了眼母亲的手机。
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许婉清却突然开口:“景舟。”
“嗯?”
“你说,知意是不是早就不需要我们了?”
沈景舟沉默。
“妈。”
“我问真的。”
许婉清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她现在自己能挣钱,有工作,有老师,有朋友。”
“生病有人陪。”
“出事知道报警。”
“去江州也有人接。”
“她什么都能自己处理。”
“我们还有什么能给她?”
沈景舟张了张嘴。
没有马上回答。
许婉清忽然笑了一下。
“钱吗?”
“她没花过。”
“房子吗?”
“她不住。”
“车吗?”
“她自己买了二手的。”
“所谓的家?”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下哑了。
“她需要家的时候,我们真的给过吗?”
沈景舟脸色也白了一点。
因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妈。”
“我以前总觉得,是她不肯接受。”
许婉清低下头。
“现在想想。”
“她第一次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会等我回来吃饭。”
“会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她发烧的时候还给我打电话。”
“她想让我陪她。”
“是后来才不问了。”
“后来才什么都自己做。”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是一开始就不需要我们。”
“是我们一次一次告诉她——”
“别等。”
沈景舟手指慢慢攥紧。
这两个字太轻。
却让人疼得说不出话。
早上六点。
沈砚川过来换人。
一进休息室,就看见许婉清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妈。”
她抬头。
“一夜没睡?”
“睡不着。”
沈砚川皱眉:“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回。”
“你身体撑不住。”
“砚川。”
许婉清忽然叫他。
“嗯?”
“监控被动过以后,你是不是觉得知意大概率是被陷害的?”
沈砚川停了一下。
“目前这个方向的可能性很高。”
“那之前呢?”
“什么?”
“之前药瓶在她包里,茶也是她泡的。”
许婉清盯着儿子。
“你怀疑她吗?”
沈砚川沉默几秒。
“怀疑过。”
“多久?”
“从药瓶结果出来,到监控出现异常之前。”
许婉清眼泪瞬间掉下来。
沈砚川眉头皱得更紧。
“妈。”
“我也怀疑。”
她说。
“你爸也怀疑。”
“景舟也怀疑。”
“阿曜嘴上最硬,可他也不敢说绝对不可能。”
“我们每个人都在说,要讲证据。”
“要查清楚。”
“不能感情用事。”
她笑得很难看。
“听起来多公平。”
“可她呢?”
“她从头到尾最难受的,不是警方查她。”
“是我们也把她放进去了。”
沈砚川没有说话。
许婉清却像终于把压了几天的话全说出来。
“我昨天一直在想。”
“如果换成明珠呢?”
沈砚川抬眼。
“如果那瓶药出现在明珠包里。”
“如果茶是明珠泡的。”
“如果所有证据都先指向她。”
许婉清声音发颤。
“我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休息室静得只剩空调风声。
答案其实太明显。
如果是沈明珠。
她大概会先说——
不可能。
明珠不会做这种事。
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然后才会去查。
可轮到沈知意。
她说的是——
真的?
你有没有碰奶奶的药?
妈妈希望是别人放进去的。
她甚至不需要继续比较。
许婉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砚川。”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走了。”
沈砚川喉结动了一下。
“妈。”
“我们不是没爱她。”
许婉清摇头。
“可我们从来没先选过她。”
这一句出来。
沈砚川也彻底沉默。
上午九点。
沈月华的情况依然平稳。
许婉清终于回了沈家。
她没有睡。
进门以后,直接去了沈知意以前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床铺整齐。
衣柜空了一大半。
书桌上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
许婉清站在门口。
以前她每次进来,都觉得这里太冷清。
所以买花。
换摆件。
添香薰。
觉得女孩子的房间应该温暖一点。
现在才发现。
真正让房间冷清的从来不是摆设。
是这里没有留下多少沈知意的生活痕迹。
因为她从没真正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方。
抽屉里还剩一些东西。
一本医院随访手册。
一包没拆的创可贴。
还有一张旧超市小票。
许婉清本来没想看。
可视线落上去。
日期是沈知意刚搬出去没多久。
上面是米、鸡蛋、青菜、蘑菇、矿泉水。
总共不到一百块。
她忽然想起那段时间,自己还在家里跟沈宏远说:
“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怎么办?”
沈宏远说年轻人闹几天气就回来了。
她也信了。
甚至没有真正去看过女儿每天怎么生活。
许婉清慢慢蹲下来。
捂着嘴哭。
没有声音。
很久以后。
她拿出手机。
点开沈知意的聊天框。
打了一大段话。
【知意,妈妈错了。妈妈不是现在才因为监控有问题就相信你。妈妈只是终于发现,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很爱你,却每一次都在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让你等一等。明珠病了让你等,家里有事让你等,连你被怀疑的时候,我也让你等调查结果。】
她看了很久。
没有发送。
继续打。
【我昨晚想,如果那瓶药是在明珠包里,我第一反应一定会说不可能。】
打到这里。
眼泪又掉下来。
她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
许婉清把后面的字删掉。
最后只留下三句话。
【知意。】
【妈妈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不是不需要我们。】
【是我们让你学会了不要。】
她按下发送。
江州下午。
沈知意正在整理银簪的阶段性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
她原本没打算看。
可屏幕亮起时,看见了“妈妈”。
她动作停住。
几秒后。
还是拿起来。
三句话。
很短。
沈知意一遍看完。
没回。
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回。
何老师从旁边经过。
“数据有问题?”
“没有。”
“那你盯手机干什么?”
沈知意把屏幕扣下。
“家里的消息。”
何老师哦了一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坏消息?”
沈知意想了想。
“不是。”
“好消息?”
她又沉默。
“也不算。”
何老师没再问。
“那等你想明白再回。”
沈知意低头。
重新看那支银簪。
后补的簪脚还在。
不是原件。
却已经和原来的结构一起存在了很多年。
不能因为后来加上去,就一刀切掉。
也不能因为存在得久,就假装它天生属于那里。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关系也是这样。
可以承认。
可以保留。
可以慢慢修。
但不能假装裂缝从来不存在。
下班前。
沈知意终于拿起手机。
给许婉清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只有四个字。
没有原谅。
也没有拒绝。
许婉清收到消息时,坐在沈知意空荡荡的房间里。
看着那四个字。
哭了很久。
这一次。
她没有再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有说:
妈妈想你。
只是回:
【好。】
因为她终于明白。
女儿愿意看见她的道歉。
已经不是理所当然。
至于什么时候能重新靠近。
应该等的人。
这一次。
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