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恢复出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不是完整画面。
技术人员只抢救出其中两分多钟。
颜色有些失真,边缘也有明显花屏,但已经足够让案件往前走一步。
沈砚川接到电话时还在医院。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看到来电显示后立刻起身。
十几分钟后,沈宏远、沈景舟和沈曜都被叫到了休息室。
许婉清也来了。
她昨晚回去以后几乎没睡,眼睛还是肿的。
电脑被放在桌上。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沈月华生日当晚二十点五十一分。
客厅侧面。
茶桌只露出一角。
沈知意坐在那里。
她背对镜头。
能看见她抬手温杯,倒水,然后侧过身体去拿旁边的茶巾。
就在她身体转开的那十几秒里。
画面左侧走廊出现了一个人。
白色上衣。
深色长裤。
胸口有一小块模糊的浅色标识。
头发盘起来。
身形偏瘦。
那个人原本只是经过。
走到茶桌附近时,却明显慢了一下。
随后。
停住。
沈曜猛地往前。
“暂停。”
画面定格。
所有人都盯着那道人影。
距离茶桌大概只有一步多。
因为角度问题,根本看不清手。
只能看到对方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不到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
消失在画面外。
几秒以后。
沈知意转回来。
端起茶壶。
继续泡茶。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
视频自动播完。
黑屏。
沈曜第一个开口。
“这还不够明显?”
沈宏远盯着屏幕。
“只能证明她靠近过。”
“都停下来了。”
“停三秒不代表下药。”
“爸。”
沈曜声音一下压不住,“非得拍到她往壶里倒东西才算?”
“我说的是证据标准。”
“那现在至少能说明知意不是唯一接触茶桌的人。”
沈砚川打断。
“这一点可以确定。”
沈景舟看着定格截图。
“衣服像护理人员。”
“对。”
负责沟通调查的人点头,“生日当天临时护理人员穿的就是这套制服。”
许婉清手指一下收紧。
“能看出是谁吗?”
“不能完全确认。”
“身高和体型呢?”
“两名临时护理人员里,有一名更接近。”
沈曜立刻问:“第一次来老宅那个?”
对方没有直接下结论。
“目前更接近她的身形数据。”
这句话已经足够。
许婉清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忽然想起沈知意说过。
泡茶的时候。
有护理人员从走廊经过。
那时没人觉得这一幕重要。
甚至她自己还问过——
是不是知意碰了奶奶的药。
现在才知道。
女儿说的那个人。
真的在最关键的时候停在了茶桌旁边。
上午九点。
调查人员去了护理机构。
这次不是简单问话。
而是调取了药品领用、护理用品配送、值班排班以及内部监控。
那种在沈月华体内检出的药物,并不是护理人员日常可以随意领取的普通药。
但机构过去确实接触过。
因为合作医院里有少量特殊病人使用。
药品实行登记。
正常情况下,每一盒、每一瓶都有去向。
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三个月前。
机构曾有一批同规格药物因包装破损退回。
登记数量是十二瓶。
仓储记录里,却只有十一瓶真正完成退回。
缺了一瓶。
不是最近才缺。
是三个月前。
因为数量核对时被记录成“人工登记误差”,后来没有继续追。
沈砚川听完以后,问得很快。
“谁经手?”
“当时负责登记的人不是生日当天那两名护理人员。”
“那这条线有什么用?”
“药品进出仓权限不只一个人有。”
“具体接触名单正在查。”
“那两个护理人员呢?”
“其中第一次去老宅的那位,三个月前就在机构工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定罪。
却又是一条指向。
江州中午。
沈知意刚吃完饭,就收到警方的视频辨认请求。
她坐进会议室。
屏幕里出现几张照片。
都是生日当天进出过老宅的临时工作人员。
调查人员提前说明:
“只做辨认,不代表照片里的人存在问题。”
“你只说有没有见过、印象深不深。”
“明白。”
第一张。
没印象。
第二张。
她皱了下眉。
“见过。”
“哪里?”
“厨房附近。”
第三张。
沈知意盯了几秒。
没有立刻回答。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岁左右。
头发盘得很利落。
五官普通。
穿着护理机构工作证照片常见的浅色制服。
“这位呢?”
沈知意看着。
“像。”
“像谁?”
“那晚从茶桌旁边经过的人。”
“确定吗?”
“不能确定。”
她回答得很谨慎。
“我当时只看见侧脸,而且距离不近。”
“如果只按轮廓和身形。”
“更像她。”
对方点头。
没有引导。
继续放下一张。
全部辨认结束以后,屏幕关闭。
沈知意没有马上起身。
何老师在门口等她。
“结束了?”
“嗯。”
“有结果?”
“可能找到一个靠近过茶桌的人。”
何老师看着她。
“那你应该高兴?”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有人故意做这些。”
“那她想害的就不只是奶奶。”
何老师没说话。
沈知意低头看桌面。
“她还想让我变成那个下药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背后有点发冷。
以前她以为。
最大的恶意是被怀疑。
现在才发现。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
有人可能提前算过。
她会泡那壶茶。
奶奶会喝。
她的包会离开视线。
家里人会怎么反应。
甚至可能算过。
只要证据落得够顺。
沈家人就会自己完成剩下的怀疑。
下午。
护理机构那边又有新结果。
生日当天第一次去老宅的护理人员,姓冯。
冯倩。
三十二岁。
在机构工作两年半。
履历正常。
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明显债务。
收入也没有异常大额进账。
表面上看。
干净得几乎没有方向。
可她在生日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原本还有一次正常排班。
却临时请了病假。
第三天继续请。
第四天开始。
手机关机。
人也不在登记住址。
到了这一步。
调查性质彻底变了。
她不再只是“接近过茶桌的人”。
而是需要被尽快找到的人。
沈曜听说以后,直接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跑了吗?”
沈砚川皱眉。
“先别下结论。”
“哥,你还要多明显?”
“失联不等于逃跑。”
“那你告诉我,一个正常护理人员为什么偏偏在奶奶出事以后消失?”
沈砚川没回答。
因为这个时间点确实太巧。
沈宏远站在窗边。
脸色从听见冯倩失联开始就没有缓下来。
很久以后。
他忽然问:“知意知道了吗?”
“警方会通知。”
沈曜看向父亲。
“爸。”
沈宏远没看他。
“怎么?”
“你现在还觉得要防着她吗?”
房间一下安静。
沈宏远手指微微顿住。
之前那句“调查结束前不能让她单独接触老太太”,是他提的。
后来监控发现异常,他收回了。
可收回不代表没说过。
沈曜显然也知道这句话难听。
可还是问了。
“如果奶奶今天醒。”
“你敢不敢让知意一个人进去?”
沈宏远沉默几秒。
“敢。”
这次没有加前提。
沈曜没说话。
许婉清坐在旁边,眼睛瞬间红了。
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敢”。
来得太晚。
是监控被恢复以后。
是药物渠道松动以后。
是护理人员失联以后。
如果这些证据一直不出现呢?
他们是不是就会一直等?
一直把沈知意放在那个不能排除的位置?
许婉清不敢往下想。
傍晚六点。
沈知意结束工作。
沈曜突然给她打电话。
不是消息。
直接打了过来。
她接通。
“喂。”
“那个护理人员失联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
“我就说有人栽赃你。”
沈知意走出工作室。
“还没找到人。”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
“阿曜。”
沈曜一下停住。
她很少这么叫他。
以前要么叫三哥。
要么直接叫名字。
“嗯?”
“别急着替我赢。”
沈曜愣了。
“什么意思?”
“人还没找到。”
“监控也没拍到她下药。”
“等查清楚。”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沈曜忽然有点烦躁。
不是冲她。
是冲自己。
“你现在怎么跟大哥一样。”
沈知意笑了一下。
“挺好的。”
“至少不会再靠谁声音大决定真相。”
沈曜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爸今天说,如果奶奶醒了,敢让你单独进去。”
沈知意脚步停住。
“哦。”
“你就哦?”
“那我应该说什么?”
“至少说明他现在——”
说到这里。
沈曜自己停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这句话根本不能拿来邀功。
允许一个没有被定罪的亲孙女单独看奶奶。
本来就不该是奖励。
更不值得拿来证明父亲终于信她。
“算了。”
他声音低下来。
“当我没说。”
沈知意没有追问。
“奶奶今天怎么样?”
“还是稳定。”
“没醒?”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变化告诉我。”
“嗯。”
电话挂断。
沈知意站在楼下。
江州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低头摸到衣领下面那块玉。
暖的。
贴着皮肤。
这几天她一直戴着。
晚上十点。
新的监控修复片段又恢复出十几秒。
这一次。
拍到的是茶桌另一侧。
画面依旧模糊。
但能看见冯倩离开走廊以后,并没有直接往厨房去。
她在拐角停过一次。
手里似乎拿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随后。
她把手放进了制服口袋。
技术人员逐帧放大。
还是看不清是什么。
药瓶?
纸巾?
手机?
都有可能。
可当两段画面拼在一起。
时间线已经越来越清晰。
二十点五十一分。
冯倩靠近茶桌。
停留不到三秒。
离开。
拐角处。
手里出现一个小物件。
收进口袋。
而几分钟以后。
沈月华喝下那杯茶。
半小时内倒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过”。
至少足以让调查人员正式将冯倩列为重点对象。
消息传到江州时,沈知意已经上床。
她看完警方发来的简要通知。
很久没动。
然后打出一行字。
【找到她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
【正在寻找。】
她盯着那四个字。
没有继续问。
手机刚放下。
沈景舟又发来消息。
【奶奶今晚指标稳定。】
沈知意回:
【好。】
过了一会儿。
沈景舟又发。
【还有,今天恢复的监控我们都看了。】
她没有回。
下一条很快过来。
【知意。】
【对不起。】
这次她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说“没关系”。
只回复:
【先找到人吧。】
很快。
沈景舟回:
【好。】
沈知意关掉屏幕。
窗外有风。
香樟树叶被吹得沙沙响。
她躺回枕头上。
突然想起那晚。
奶奶端着她泡的茶。
还在笑她嫌麻烦。
谁都不知道。
就在几步之外。
有人可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
这一次。
她不想再猜。
她只想等那个人被找到。
然后亲口问一句——
为什么偏偏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