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倩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找到的。
不是机场。
也不是车站。
她躲在江州隔壁一个小县城的老旧小区里,借住在表姐家。
手机关机,银行卡没再动,身份证也没有新的住宿登记。
如果不是护理机构那边查到她以前紧急联系人填过表姐的号码,可能还要再找一阵。
消息传到沈家时,沈曜第一反应就是一句:
“跑那么远还说没问题?”
沈砚川没接。
沈宏远已经站起来。
“人带回来了吗?”
“正在配合调查。”
“她承认了吗?”
“暂时没有。”
沈曜冷笑。
“还嘴硬。”
沈景舟皱眉:“先别急。”
“哥,人都躲了。”
“躲不等于全部都是她做的。”
沈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现在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讲证据。”
这句话出口。
屋里安静了两秒。
沈曜自己也停住。
以前最急着定性的人里。
他算一个。
现在反而成了最想替沈知意证明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是笑别人。
是笑自己。
冯倩第一次问询没有承认投药。
她只承认了一件事。
生日宴那天。
她确实靠近过茶桌。
理由是“看见水溅出来,想顺手擦一下”。
调查人员问她:
“为什么监控里看不到你拿抹布?”
冯倩沉默。
“为什么事发以后连续请假?”
“我身体不舒服。”
“为什么关机?”
“家里有事。”
“为什么离开海城?”
“去看表姐。”
每一个回答都勉强能解释。
又都不像真话。
尤其当调查人员拿出那段恢复后的监控。
画面里,她在茶桌边停下。
离开拐角时,手里明显有一个小东西。
冯倩看了很久。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是什么?”
她摇头。
“不记得。”
“几天前的事。”
“不记得了。”
“药瓶呢?”
“没见过。”
“你在机构工作两年半,三个月前那批缺失的药物,你接触过吗?”
“没有。”
“记录显示,你那周临时帮过仓库做盘点。”
冯倩的手指突然蜷紧。
这个动作太明显。
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
她迅速松开。
“我只是帮忙搬东西。”
“缺失的那一瓶是不是你拿的?”
“不知道。”
“生日宴前,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没有。”
“有没有人给你钱?”
“没有。”
“有没有人让你靠近沈老太太?”
“没有。”
一连几个“没有”。
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干。
调查人员没有继续逼。
只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跑?”
冯倩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低下头。
“我害怕。”
“怕什么?”
她没回答。
江州。
沈知意收到调查更新时,正在工作室做银簪的结构固定测试。
何老师看她手机亮了几次。
“今天不静音?”
“警方的电话。”
“找到人了?”
“找到了。”
何老师停下手上的事。
“那你要回去吗?”
“暂时不用。”
“有结果?”
沈知意摇头。
“还不肯说。”
“那就等。”
他说完继续低头整理材料。
沈知意却没有马上动。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何老师。”
“嗯?”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做错了事,为什么还要死撑?”
何老师头都没抬。
“原因多了。”
“怕坐牢。”
“怕丢饭碗。”
“怕背后的人。”
“或者——”
他停了一下。
“她觉得说出来,后果比不说更严重。”
沈知意眼神微微一动。
“怕背后的人?”
“我随口说。”
何老师这才抬头看她,“别拿我当刑侦专家。”
沈知意笑了一下。
“知道。”
可那句话还是留在心里。
如果冯倩只是拿药。
只是靠近茶桌。
只是把某个东西放进她包里。
那为什么事情出了以后,她第一个反应不是解释,而是跑?
怕警方。
还是怕另一个人?
第二轮问询是在当晚。
突破口不是监控。
是钱。
冯倩的银行卡没有异常大额进账。
可她父亲名下那张长期欠款的信用卡,在沈月华生日三天前,被一次性还了八万四千多。
还款账户来自一家小型咨询公司的对公账户。
公司注册地在海城。
法人是个普通中年男人。
主营业务杂得离谱。
商务咨询。
礼仪服务。
市场策划。
从成立到现在,几乎没什么实际经营。
调查人员把转账记录推到她面前。
“认识这家公司吗?”
冯倩脸色瞬间变了。
“不认识。”
“你父亲的信用卡,为什么由它还款?”
“我不知道。”
“八万四千六百二。”
“正好结清。”
“你真不知道?”
冯倩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冯倩。”
对面的人语气仍然平静。
“现在不是问你有没有经过茶桌。”
“是问你,谁让你去的。”
她手指开始发抖。
“没人。”
“那这笔钱怎么解释?”
“我……”
“你父亲不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
“银行记录显示,还款当天你和他通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四分钟。”
“第二次十一分钟。”
冯倩眼眶慢慢红了。
依旧不说。
“你是在替谁守着?”
这一次。
她整个人明显僵住。
消息传到沈家,已经晚上十点。
沈砚川把那家咨询公司的资料调出来。
营业执照很干净。
法人也没和沈家有直接关系。
可股权往上穿了一层。
又一层。
最后落到一家已经注销的文化公司。
沈砚川盯着那个公司名。
半天没动。
沈宏远察觉不对。
“怎么?”
“这个名字我见过。”
“哪里?”
“以前明珠参加过一个慈善晚宴。”
沈曜皱眉。
“跟明珠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
沈砚川打开一份旧资料。
“当时负责联络她的人,不是工作室。”
“是赵曼玲。”
房间里一下静了。
许婉清抬头。
“赵姨?”
沈景舟脸色也变了。
沈曜直接站起来。
“怎么又是她?”
“别急着定。”
沈砚川说,“只是这家注销公司的旧合作记录里,有赵曼玲签字。”
“签过字就不是巧合了吧?”
“不能这么说。”
“哥。”
沈曜忍不住,“你现在是不是看谁都得先加一句不能这么说?”
沈砚川看他。
“因为不能冤枉人。”
这句话落下。
沈曜瞬间没声。
过了几秒。
他坐回去。
“行。”
“你继续。”
沈砚川把资料往下翻。
“赵曼玲和这家公司至少有过一年以上合作。”
“但目前查不到她直接持股。”
“也没有证据证明那笔八万多是她安排的。”
许婉清眉头一点点皱紧。
“她最近是不是一直联系明珠?”
没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知道。
沈明珠是第二天上午才被问到的。
她听见赵曼玲三个字时,脸色明显白了。
“赵姨?”
“最近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
“频繁吗?”
沈明珠犹豫一下。
“最近比以前多。”
“都说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许婉清坐在旁边。
“明珠。”
沈明珠低头。
“她就是问我家里怎么样。”
“奶奶生日。”
“姐姐回来以后……”
说到这里。
她声音越来越小。
“还问过姐姐?”
“嗯。”
“怎么问的?”
沈明珠手指慢慢攥住衣角。
“她说……”
“有些东西,如果我不争,别人就会当成我不要。”
许婉清脸色一下变了。
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之前她只觉得赵曼玲是在安慰明珠。
现在再听。
味道完全不一样。
“还有吗?”
“她说奶奶越来越喜欢姐姐。”
“妈妈也开始更在意她。”
“哥哥们也是。”
沈明珠眼圈红了。
“她一直问我怕不怕。”
“你怎么回的?”
“我说怕。”
她抬起头。
眼神里是真的慌。
“但我没让她害姐姐。”
这一句出来。
房间里没人说话。
沈明珠声音一下急了。
“我真的没有。”
“我连奶奶会出事都不知道。”
“生日蛋糕我还特意问过姐姐花生过敏的事。”
“我没有——”
许婉清伸手握住她。
“没人说是你。”
沈明珠眼泪掉下来。
“可如果赵姨真的做了什么……”
她看向几个人。
“是不是因为我跟她说过那些话?”
这个问题。
没人能立刻回答。
沈砚川先开口。
“你和她说过什么,全部整理出来。”
“不要删聊天记录。”
“手机也先留着备份。”
沈明珠立刻点头。
“好。”
“从现在开始,不再单独联系她。”
“好。”
她答得很快。
没有辩解。
也没有藏。
当天中午。
调查人员再次找上冯倩。
这一次,桌上多了一张照片。
赵曼玲。
冯倩只看了一眼。
瞳孔就明显缩了一下。
很短。
但没逃过。
“认识吗?”
“不认识。”
“确定?”
“确定。”
“见过吗?”
“没有。”
“有人通过中间人给你父亲还了八万多。”
“那家公司的旧业务与照片中的人存在合作关系。”
“你还要说不认识?”
冯倩呼吸开始变快。
“我真的……”
“冯倩。”
“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事。”
“沈老太太现在还没有醒。”
“如果最终确认有人故意投药,你现在隐瞒,只会让事情更严重。”
她嘴唇发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想害死人。”
第一句松口。
房间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什么意思?”
冯倩捂住脸。
肩膀开始发抖。
“她说不会有事。”
“谁?”
“我不知道她真名。”
“怎么联系?”
“有人加我微信。”
“给我钱。”
“让我做两件事。”
“哪两件?”
冯倩哭得越来越厉害。
“把一个东西放进茶里。”
“然后……”
她停住。
“然后什么?”
“把另一个瓶子放进沈小姐的包。”
答案终于落下来。
海城。
许婉清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沈曜直接红了眼。
“真是栽赃。”
没人再反驳。
至少这一刻。
不需要再说“可能”。
冯倩已经承认。
她往茶里放了东西。
也承认。
药瓶是她塞进沈知意包里的。
沈宏远坐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说过什么?
情况特殊。
所有可能都不能排除。
先住沈家。
方便调查。
他甚至真的想过。
如果沈知意心虚,会不会离开。
现在回头看。
那只药瓶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让他这么想。
为了让他们所有人这么想。
而他们几乎没有让背后的人失望。
沈砚川声音发冷。
“指使人呢?”
“还没供出来。”
“她说只通过微信和一次线下见面接触。”
“账号呢?”
“已注销。”
“转账也不是直接给她。”
“线下见的是谁?”
“她只说是个女人。”
沈曜立刻问:“赵曼玲?”
“她没承认。”
“照片也不认。”
“但情绪反应很明显。”
还是没锁死。
可线已经靠得足够近。
江州傍晚。
沈知意接到警方电话。
听完整个过程以后。
很久没说话。
对方最后问:
“沈小姐,还在听吗?”
“在。”
“目前可以确认,你包里的药瓶是冯倩后放入的。”
“她也承认接触了茶水。”
“关于背后指使人,还需要继续查。”
沈知意靠在走廊窗边。
“奶奶呢?”
“医院那边情况仍然稳定。”
她闭了下眼。
最先问的还是这个。
“我什么时候需要回去?”
“暂时不需要。”
“有需要我们会通知。”
“好。”
电话挂断。
她没有立刻给任何沈家人发消息。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何老师经过时,看了她一眼。
“这次是好消息?”
沈知意低声说:“有人承认了。”
何老师停住。
“不是你?”
“不是。”
他说:“那应该高兴。”
沈知意笑了一下。
“嗯。”
可眼睛却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终于被洗掉以后那种痛快。
更像是一种很迟的疲惫。
因为她忽然发现。
原来真的不是她。
可那些被看过的眼神。
问过的话。
防过的距离。
都不会因为一句“查清楚了”自动消失。
她低头摸了一下衣领里的玉。
“奶奶还没醒。”
何老师沉默。
“那就先等她醒。”
沈知意点头。
“嗯。”
她现在最想听见的。
不是任何人的道歉。
只是奶奶睁开眼。
然后再骂她一句——
茶泡得太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