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能自己靠坐起来的那天下午,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而是让护士把病房门打开。
“把他们叫进来。”
护士看了一眼外面坐着的一排人,迟疑道:“老太太,医生说您现在不能太累,一次最好别进太多人。”
“那就四个。”沈月华闭着眼缓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宏远、婉清、砚川,还有沈曜。”
门外的沈曜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怎么还有我?”
沈景舟扫他一眼:“你觉得少得了你?”
“我这次已经算表现好的了吧。”
他话音刚落,病房里便传来老太太仍有些虚弱、却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外面嘀咕什么?嫌我听不见?”
沈曜立刻闭嘴。
这一声出来,几个人心里反而同时松了一点。能骂人,总比前些天安安静静躺着好。
沈知意没跟进去。
她坐在走廊尽头,膝盖上放着电脑,正在回复江州那边的项目邮件。许婉清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小声问:“知意,你不进去吗?妈应该是为了你的事叫他们。”
“就是因为为了我的事,我才不进去。”沈知意抬头看她,“我坐在里面,你们说一句话之前都得先看我脸色。奶奶想骂谁,让她自己骂就行。”
许婉清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比以前来得容易了很多。
至少她没有再说,你应该进去;也没有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一起说开。
病房门很快关上。
沈月华靠在升起的床头,脸色还白,手背上也留着不少针眼,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沈宏远刚在床边坐下,便先开口:“妈,您身体还没恢复,有什么事等出院以后再——”
“我让你说了吗?”
沈宏远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沈曜低头抿了下嘴角,刚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老太太已经瞥了过去,“你也别笑,一会儿就到你。”
这次沈曜是真的老实了。
沈月华看着面前四个人,没有一上来就骂,而是问:“知意刚回沈家的时候,你们是不是都说过,要把这些年亏欠她的补回来?”
许婉清眼眶一下红了,“说过。”
沈宏远沉默片刻,也点头:“我也说过。”
沈砚川道:“我当时说,她该有的都会有。”
“那她后来为什么搬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
这问题没人能用一个理由糊弄过去,因为答案不是某一天发生了什么,而是一件又一件事堆出来的。
最后还是许婉清先开口:“因为我们总觉得还有以后。明珠不舒服的时候,先顾明珠;知意不高兴,就想等她冷静了再说。她手术那晚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一个都没接。后来项链出了事,我们又怀疑过她。这次您出事……”
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还是先怀疑了她。”
沈月华看了她很久,“看来还没糊涂到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却没敢说话。
沈宏远眉头始终皱着,“妈,这次情况确实特殊。茶是知意泡的,药瓶又出现在她包里,在没有查清之前——”
“又来了。”
沈月华直接打断他。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你们每一步都特别有道理?”
沈宏远没接。
“搜她的东西有道理,怀疑她有道理,不让她单独见我也有道理。每件事单独拿出来,你都能跟我讲一套风险、证据、程序。”老太太看着他,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承担这些‘合理风险’的人,都是她?”
沈宏远脸色微微变了。
“你们自己永远站在最安全的位置。万一真是她呢,万一信错她呢,万一明珠受委屈呢。你们总有一个万一,然后把那个万一压到知意身上。等查清楚,发现错了,再道歉。”
说到这里,沈月华缓了口气,胸口起伏有些明显。沈砚川下意识想叫医生,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道歉真便宜。”
房间里没人说话。
沈曜原本还觉得这次自己勉强算站在沈知意那边,可听到这里,也慢慢低下了头。
老太太转向他,“你呢?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沈曜苦笑,“我那时候确实更觉得有人栽赃知意。”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月华盯着他,“如果当时让你拍着胸口说,绝对不可能是她,你敢不敢?”
沈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敢。”
“为什么?”
“怕万一真……”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沈月华冷笑一声,“又是万一。”
沈曜彻底没话。
沈砚川一直没替任何人开脱。等老太太看过来,他才道:“我要求扩大调查范围、不能直接定罪,这部分我不觉得错。但我接受了把她列为风险对象,也默认在证据不利的时候,她需要先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至少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沈月华又转向许婉清,“你呢?”
许婉清这次没急着解释。
她手指攥得发白,过了很久才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只是害怕,只是想问清楚。可如果那个药瓶出现在明珠包里,我第一句话一定是‘不可能是她’。轮到知意的时候,我问的是,她有没有碰过您的药,她以前是不是见过那个瓶子。”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声音发颤,“妈,我现在知道了。不是我不爱她,是每次真要选的时候,我都没先选她。”
沈月华闭上眼。
这句话至少还算听进去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知道就改,别哭给我看。知意以前哭的时候,你们有几次看见?”
许婉清立刻安静下来。
“还有,以后谁都别到她面前说什么‘事情都过去了’、‘家里人哪有隔夜仇’。也别拿我出来说,什么奶奶都原谅了,你也该回来了。”
老太太重新睁眼,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我原不原谅你们,是我的事。她原不原谅,也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替她做主,你们更没资格。”
这一次,连沈宏远都没有反驳。
他沉默很久,才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沈月华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你五十多岁了,自己欠的账还要我教你怎么还?”
沈宏远脸色有些僵。
“少想那些一口气把人哄回来的办法。她不缺你一套房,也不缺你一张卡。你们以前欠她的不是东西,是一次次选择。那就一次次重新选,至于她愿不愿意收,是她的事。”
说完这些,老太太明显累了,靠回枕头,“出去吧,今天不想看你们。”
许婉清下意识往前一步,“妈,我留下陪您?”
“不要。”
沈月华闭着眼,“让知意进来。”
许婉清动作微顿。
换作以前,这一刻她大概会难受,甚至会本能地觉得老太太是不是只偏着亲孙女了。可这次她只是点头,“好,我去叫她。”
病房门打开。
沈知意正在收电脑,见四个人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沈曜,“结束了?”
沈曜一脸生无可恋,“第一轮应该结束了。”
“还有第二轮?”
“按奶奶这个恢复速度,我觉得有。”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婉清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借机说老太太为什么生气,更没有拉着女儿替自己解释。她只是轻声道:“奶奶让你进去。”
“好。”
沈知意从她身边经过。
进门以后,沈月华正闭着眼休息。她走到床边给老人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骂累了?”
“还行。”
“医生让您少生气。”
“那你让他们少气我。”
沈知意笑着坐下来,“这个我管不了。”
沈月华睁眼看她,“明天回江州?”
“嗯,项目还没结束,我请的假本来就不长。”
“什么时候回来?”
“警方需要我就回来,项目做完也会回来一趟。”
老太太点头,没有问她是不是回沈家,只问:“公寓还住?”
“住。”
“挺好。”
沈知意有些意外,“您不劝我搬回来?”
“搬哪儿是你的事,我劝什么?”沈月华靠在枕头上,“我那个小院还是以前那句话,想来就来,不想来也不用报备。至于沈家那边,你什么时候想回,再自己决定。”
沈知意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笑,“您这样会显得他们特别不会做人。”
“还用我显?”
这次她是真笑出了声。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一点。
过了一会儿,沈月华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回那个家了?”
沈知意沉默片刻。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老太太回答得很快,“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决定。别为了气他们故意永远不回,也别因为我希望一家人好,就勉强自己回。”
沈知意鼻子有些酸,“您到底站哪边?”
“我站我自己这边。”沈月华理直气壮,“我就希望我孙女过得舒服,这有什么冲突?”
沈知意低头笑了很久。
“行。”
第二天上午,她准备返回江州。
沈家这一次没人搞什么全家送行。沈砚川提前问她需不需要司机,她答应了,车便准时停在医院楼下。
沈曜原本想送,临时被工作电话叫走,临走前塞给她一个纸袋。沈知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只脆桃、一瓶水,还有一盒苏打饼干。
“配料看过?”
“我看过一次,二哥又看了一次。”沈曜说得有点别扭,“没花生。”
沈知意看他两秒,“谢谢。”
“别突然这么客气。”
“那还你?”
“算了,你还是客气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到了说一声,有空再说,不急。”
沈知意点头。
许婉清一直等到车快开,才走过来。她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饭盒,也没有银行卡,更没有提前替女儿准备一堆自认为需要的东西。
“江州最近雨多,你自己注意。”
“嗯。”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到了以后,如果方便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以前许婉清会说,到了告诉妈妈。
现在多了三个字。
如果方便。
很小的变化,却不一样。
“可以。”
许婉清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好,路上注意安全。”
车开出去以后,她没有追。
楼上的病房里,沈月华坐在轮椅上,护士替她拉开一点窗帘。
“老太太,看什么呢?”
“看孩子去上班。”
“舍不得还让她走?”
沈月华笑了笑,“舍不得归舍不得,不能因为我舍不得,就让她留下。”
窗外阳光很好。
还有很多事情没查清。
赵曼玲去了哪里,那些二十一年前的旧线索又到底意味着什么,谁都还没有答案。
可至少有一件事,沈月华已经想得很明白。
沈知意这二十一年,被太多人替她决定过。
以后别人怎么做她管不了。
至少她自己,不会再做那个替她决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