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到江州那天,正好赶上一场小雨。
飞机落地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她从机场出来,手机里已经积了几条消息,最上面是许婉清发来的。
【到了吗?】
后面隔了十分钟,又补了一句。
【不用急着回,看到就好。】
沈知意站在出口看了几秒,回道:【刚落地。】
这一次,对面没有紧接着问住得好不好、吃没吃饭,也没有顺势说什么时候回来,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路上注意安全】。
她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往外走。
何老师没来接。
不是关系淡了,而是沈知意出发前就明确说过不用。她叫了车,四十多分钟后回到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桌上那只没洗完的杯子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窗台的小绿植因为几天没人管,叶子蔫了一半。
所有东西都和她离开时差不多。
没有人动过。
也没有人为她重新安排什么。
沈知意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很奇怪的踏实。
她把行李推进去,先开窗,又把那盆绿植搬到水池边浇水。忙完以后才发现,这里明明只是临时宿舍,她却已经知道哪个抽屉放工具,哪只锅煮粥不容易糊,晚上洗完澡以后拖鞋该摆在哪里。
这种熟悉不是谁送给她的。
是她自己一点点住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沈知意准时到了工作室。
何老师正坐在电脑前看报告,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还知道回来?”
“请了两天假。”
“你请的是两天半。”
“飞机晚点也算我头上?”
“项目不认飞机。”
沈知意把外套挂好,换上工作服,“那扣工资吧。”
何老师终于抬头看她,盯了两秒,“老人怎么样?”
“醒了,恢复得还可以。”
“那就行。”
没有追问沈家,也没有问案件进展。何老师把桌上一摞资料往她这边推了推,“你不在这两天,我们把后补簪脚区域的元素分析又做了一次,结果和之前判断差不多。你先看,十点开小会。”
“好。”
就这么自然。
好像她只是普通地请了两天假,又普通地回来上班。
沈知意低头翻资料,心慢慢静下来。
十点的项目会上,她第一次真正和中心另一组的人坐到了一起。除了何老师,还有负责有机材料的陈老师、做影像记录的宋淮,以及之前一直帮她打下手的那个年轻女孩。
女孩把笔记本往她旁边挪了一点,小声说:“我叫孟然。合作这么多天,我感觉你一直只叫我‘麻烦帮我递一下那个’。”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还真是。
“抱歉。”
“你这句也太正式了。”孟然笑起来,“我还以为w老师平时都这么高冷。”
沈知意转头,“谁告诉你的?”
孟然脸上的笑僵住,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嘴了。
旁边宋淮咳了一声,“其实中心知道的人不算少。梁老师推荐你的时候,资料里写了。”
何老师不咸不淡地补充:“不过没人有空拿这事出去八卦,我们这儿又不是娱乐公司。”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问。”
“提前堵你的嘴。”
孟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知意以前不太习惯这种氛围。
沈家饭桌上的每一句话,她都要下意识判断有没有别的意思;公司会议里则每句话都跟利益有关。可这里的人讨论一支旧簪子能争半小时,争完以后照样一起点午饭。
没人因为她姓沈就多看一眼,也没人因为她是w就突然变得客气。
她只是沈知意。
一个负责这部分修复的人。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最终决定保留后补簪脚,不做整体拆除,只对不稳定连接区域进行加固,同时完整记录后配历史。
孟然一边整理记录一边问:“所以后来的东西,也算它现在的一部分?”
“算,但要分清楚。”沈知意说,“不能因为它后来加上去,就假装原本就在那里;也不能因为不是最初的东西,就一定要删掉。”
孟然点点头,“听起来还挺像人际关系。”
何老师从旁边经过,“少拿文物修复感悟人生。”
孟然立刻闭嘴。
沈知意却笑了。
下午工作很顺。
她在显微镜下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等完成一组固定测试,抬头时已经四点多。孟然正趴在另一张桌子上写记录,见她摘手套,立刻探过头来。
“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饭?”
沈知意下意识想说不去。
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还有谁?”
“我、宋淮,可能还有隔壁组两个。就去附近吃火锅,不是什么正式聚餐。”
沈知意问:“很辣吗?”
孟然眼睛一亮,“你能吃辣?”
“恢复期刚过,不能太过分。”
“那鸳鸯锅。”
“行。”
孟然愣了半秒,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真来?”
“你要反悔?”
“当然不。”
五点半下班,几个人一起去了中心后面的小街。
店不大,桌子有点挤,孟然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菜单推给沈知意,“你点,你是病号。”
“我已经好了。”
“何老师说刚恢复的人都这么说。”
沈知意抬头看向宋淮,“他是不是跟所有人都讲这句?”
宋淮很认真地点头,“差不多。”
一桌人笑起来。
沈知意也跟着笑。
菜上来以后,孟然忽然想起什么,拿着蘸料碟问:“你有没有忌口?”
“花生过敏。”
她说得很自然。
宋淮立刻把刚准备递过来的花生碎放回去,孟然则叫服务员换了干净的小料碗,又把桌上可能混用的调料问了一遍。
没有人紧张兮兮地说对不起。
也没有人感叹“你怎么这么严重都不早说”。
只是记住,然后避开。
事情简单得让沈知意有一瞬间恍惚。
她以前总觉得,要让别人记住自己的习惯,是件很麻烦的事。
后来才发现。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麻烦。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次。
沈曜发来一张沈月华的照片。
老太太坐在病床上,脸色还不算好,却已经戴上老花镜看报纸。
下面配了一句:【今天骂了医生两次,恢复良好。】
沈知意看着照片笑了。
孟然坐她旁边,“家里人?”
“奶奶。”
“身体好点了?”
“好多了。”
“那不错。”
孟然没有继续问。
沈知意回沈曜:【别让她看太久。】
沈曜秒回:【你自己跟她说,我说她不听。】
过了几秒,又发:【她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
沈知意拍了一张火锅。
【正在吃。】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是沈月华本人发来的语音。
声音还有点虚。
“刚好一点就吃火锅,你是真不怕景舟念你。少吃辣,别仗着不在海城没人管。”
背景里还能听见沈曜一句“我就说她肯定不听”。
沈知意听完,笑着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孟然咬着筷子,“你奶奶听起来挺有精神。”
“嗯,挺能骂人。”
“那确实恢复得不错。”
沈知意笑意更深。
这一顿饭吃到八点多。
没有豪门宴席,没有谁坐主位,也没人计算一句话说得合不合适。宋淮为了最后一片毛肚跟孟然争了半天,隔壁组的人吐槽项目预算,何老师明明说不来,最后路过时又进门吃了半碗甜品。
回宿舍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孟然和她顺一段路,两个人走得不快。
“其实我以前挺怕你的。”
沈知意侧头,“为什么?”
“第一次见你,你看完那支簪子十分钟没讲话。我跟你递东西的时候手都不敢抖,怕你觉得我不专业。”
“我当时是在想要不要拆簪脚。”
“我后来知道了。”孟然笑,“反正熟了以后发现你没那么吓人,就是话有点少。”
沈知意想了想,“可能以前习惯了。”
“习惯什么?”
“少说一点,事情比较少。”
孟然没听懂其中的意思,只随口道:“这里不用。你要是觉得何老师烦,直接跟他说,他最多扣你五分钟休息时间。”
沈知意笑出声。
两人在路口分开。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
她洗完澡,坐在窗边吹头发,手机里陆续有几条消息。
沈景舟发的是奶奶今天的检查情况;许婉清只问她江州是不是还在下雨;沈砚川发了一条警方的简短进展,说赵曼玲仍未找到,有新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沈宏远没有发消息。
沈知意一条条看完,该回的回。
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看见“沈家”两个字就胸口发紧。
也没有刻意拖着不回,证明自己不在乎。
她突然发现,真正离开一个地方,不一定是搬得多远。
可能只是有一天。
它不再占满你的生活。
第二天照常上班,孟然给她留了杯无糖咖啡。
第三天项目完成一次阶段验收,何老师在报告上签完字,只说了一句“还可以”,转头却把她的名字放在了核心修复人员第一位。
第四天晚上,宋淮叫几个人去看一个民间银饰展。沈知意原本只打算待半小时,最后在一个清末旧锁片前跟展方聊了快一个钟头。
生活忽然变得很普通。
工作。
吃饭。
偶尔和朋友出去。
晚上回来看看奶奶的消息。
没人在她门口等她认错。
也没人逼她证明自己过得好。
周五下午,何老师把一份新的项目资料放到她桌上。
“看看。”
沈知意翻了两页。
是一批私人收藏的民国首饰,准备做系统修复和展览。
“找中心的?”
“对方点名想让你参与。”
“为什么?”
“w这个名字还是有点用的。”
何老师靠着桌边,“不过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周期长,后面可能还有外地巡展。你如果接,就不只是临时帮忙。”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资料。
以前她做很多决定,第一反应总是先想沈家那边怎么办。
会不会有事。
需不需要回去。
谁会不会不高兴。
这一次。
她想的是这批首饰值不值得做。
项目时间够不够。
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住。
还有,她想不想。
答案其实很快。
“我接。”
何老师并不意外,“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资料合上。
窗外正好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支已经基本完成稳定处理的银簪上。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旁边。
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同意,需要她去等。
沈知意低头,在项目意向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不是沈家找回来的女儿。
不是被怀疑过的真千金。
也不只是w。
只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