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正页上那个模糊的“赵”字,只用了不到一天就被确认。
不是因为字迹鉴定突然有了突破,而是警方从医院另一批旧人事档案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行政科临时用工名单。
九月十七日那一页往前翻十三天,有一个名字。
赵曼玲。
沈知意收到这张经过处理的档案照片时,刚做完上午最后一组稳定测试。她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很久,先看名字,再看岗位。
行政档案协助。
临时用工。
入职时间比她和沈明珠出生早四个月。
离职时间,则在一年多以后。
她没有马上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把图片放大,确认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协助住院资料归档、统计及行政文件流转。
等到中午,沈砚川的电话才进来。
“看到了?”
“嗯。”
“警方已经核了她当年的身份信息,年龄、身份证旧号、家庭地址都能对应,不是同名。”
沈知意靠在休息室的桌边,“更正页上的字呢?”
“基本能确认也是她。”
“基本?”
“原件老化严重,签名后两个字缺损,但医院旧表格里还有她其他签字。鉴定人员做了比对,笔迹特征高度一致,再加上当天行政值班记录,暂时没有发现第二个姓赵、同岗位的人。”
这已经比单纯一个姓可靠得多。
二十一年前,在她和沈明珠出生的第二天,处理过那张新生儿编号更正页的人,确实很可能就是赵曼玲。
三年前,林素琴去医院调过档。
紧接着,赵曼玲去了临城。
现在时间线第一次从二十一年前直接连到了三年前。
沈知意却没有顺着最容易的方向问“是不是她换的”。
她问的是:“她当时能进新生儿室吗?”
沈砚川明显停了一下。
“警方也查了这个。”
“结果呢?”
“按当年的岗位权限,不能。”
沈知意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完全不能?”
“常规工作范围内不能。”沈砚川解释,“她不是护士,不属于产科,也不是新生儿室人员。她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住院材料、跑行政签字、录统计表,有时候帮忙送文件。医院那边找到的旧门岗和值班制度也显示,新生儿区域当时有单独护理人员负责,行政助理没有正常出入权限。”
“那更正页为什么会经过她?”
“因为那张纸属于后续行政处理,不是临床记录。”
这个答案让事情一下分成了两部分。
孩子当晚到底怎么出了错,是一件事。
第二天为什么有人修改记录,又是另一件事。
赵曼玲现在明确站在第二件事里。
至于第一件事,暂时没有证据。
沈知意沉默片刻,“所以现在最多能说,她参与了记录更正。”
“对。”
“不能说她碰过两个孩子。”
“不能。”
“也不能说编号就是她故意改错的。”
“目前也不能。”
沈知意嗯了一声。
沈砚川那边似乎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担心你看到名字会直接往最坏的地方想。”
“我以前被人这样想过。”
一句话让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沈知意没有故意刺他,只是陈述事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条证据看起来足够像答案时,周围的人会多快地把剩下那半段故事自动补齐。
药瓶在她包里,所以她可能下药。
赵曼玲的名字在更正页上,所以她可能换过孩子。
本质上没有区别。
沈砚川过了一会儿才说:“警方还在查当天所有行政流程,看她只是按要求抄写,还是参与了具体决定。”
“有她上级的信息吗?”
“有。”
“谁?”
“当年的行政主任,姓梁。”
沈知意没有再往下问。
因为她知道,如果警方主动提这个人,后面一定还有东西。
果然,沈砚川继续道:“那张更正页不是赵曼玲一个人签的。她的名字在经手栏,真正的审核签字在最下面。”
“梁主任?”
“对。”
“人还在吗?”
“已经去世七年。”
沈知意皱了下眉。
死者不会自己解释签过什么,也意味着很多事情只能靠旁证和旧材料还原。
“他的档案完整吗?”
“医院还在找。”
“别让爸自己找人查。”
沈砚川失笑,“你现在提醒我这个已经提醒出习惯了。”
“因为他也挺有习惯。”
“我会拦着。”
电话结束以后,沈知意坐下来吃饭。
孟然今天带了自己做的饭,打开饭盒以后看了她一眼,“又有消息?”
“嗯。”
“好的还是坏的?”
“不知道。”
孟然已经对这个答案习以为常,点点头,“那先吃。今天这份绝对没花生,我在家连花生油都没开。”
沈知意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小盒子,“你专门给我的?”
“不是。”孟然嘴硬得很快,“做多了。”
“哦。”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相信你。”
“更气人了。”
沈知意笑起来,夹了一块她做的鱼。
味道其实有点咸。
她没说。
下午工作照常推进。何老师看完她上午的数据,把原来预定的处理步骤往后顺延了一天,让她先观察金丝受力变化。沈知意没有争,反而把自己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直到晚上,她才在家族群里看见沈月华发的一句话。
【谁都别乱猜。】
下面没人接。
几分钟后,沈曜回了个:
【收到。】
沈景舟随后也发:
【明白。】
沈宏远没有说话。
许婉清则单独给沈知意发来一句:【我知道赵曼玲当时在医院了。你不用回我,我只是告诉你,我不会先下结论。】
沈知意看完,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还是回了一个:【好。】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母亲是在刻意表现什么。
至少许婉清开始知道,某些话说之前要先问自己有没有资格确定。
同一时间,海城那边的调查仍在继续。
医院人事科从旧库房里翻出了赵曼玲当年的临时工考核表。她的评价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
字写得整齐。
做事快。
记性好。
服从安排。
其中一份季度评价写着:“行政主任梁志成推荐留用。”
梁志成。
正是那张新生儿编号更正页上的审核人。
警方顺着这条线继续找,发现赵曼玲一年后离开医院时,档案里有一封梁志成亲自签字的推荐说明。凭着这份推荐,她后来进入了一家与医院有业务往来的医药企业做行政岗位,再后来才一步步离开医疗行业。
这意味着,二十一年前那次更正记录至少没有影响她的职业,反而在之后的一年里,她和梁志成仍保持着正常上下级关系。
可这些仍然不能证明她当时做错了什么。
沈砚川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
晚上他去看沈月华时,许婉清和沈景舟都在。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旧人事信息,没有人再像以前一样抢着给它一个解释。
沈曜靠在旁边,还是忍不住问:“她要是真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三年前林阿姨一查,她就追去临城?”
“这说明她害怕什么。”沈砚川说,“但不等于能直接推出二十一年前就是她动的手。”
“可她名字都在那张纸上。”
“名字在纸上,证明她经手了纸。”
沈曜张了张嘴。
这次没继续顶。
沈景舟倒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当年护士和行政人员的权限完全隔开吗?临时停电那种特殊情况,会不会有人被叫去帮忙?”
“警方正在查。”沈砚川道,“所以现在只能说常规权限没有,不能绝对排除她当晚曾经进去过。但没有证据以前,也不能反过来默认她进去过。”
沈月华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就这么查。”
许婉清一直盯着赵曼玲那张二十多年前的临时用工登记照。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头发扎在脑后,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衣,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她很难把这个人和现在躲避警方调查的赵曼玲完全重叠起来。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从来没说过在那家医院工作。”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抬头。
沈砚川问:“你确定?”
“至少我不记得她说过。”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十几年前。”
“谁介绍的?”
许婉清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一个慈善活动。她那时候已经做文化项目了。”
“她知道你在哪家医院生的知意吗?”
许婉清脸色一下变了。
“应该知道。”
“为什么?”
“后来找孩子的时候,我提过很多次。”
病房里沉默了几秒。
这又是一条新的关系。
赵曼玲多年以后认识许婉清时,知道她丢过一个孩子,也知道孩子出生的医院。
可她自己从来没主动提起,二十一年前,她就在那家医院工作。
沈月华问:“这件事告诉警方了吗?”
“现在说。”
许婉清拿起手机,没有拖。
而江州那边,沈知意是在睡前才知道这条补充信息的。
她看完沈砚川转来的内容,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重新翻了一遍时间线。
二十一年前。
赵曼玲,医院行政档案临时助理。
经手新生儿编号更正页。
审核人,行政主任梁志成。
十几年前。
赵曼玲认识许婉清,却从未主动提起自己曾在那家医院工作。
三年前。
林素琴回来调档。
赵曼玲随后去临城。
现在。
她为了阻止旧事继续被查,已经涉嫌寿宴投药栽赃。
所有线都越来越近。
但中间最关键的一块仍然空着。
二十一年前那一晚,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出了问题?
赵曼玲究竟只是后来参与了记录处理,还是知道得更多?
沈知意没有继续猜。
因为警方又传来了一张新的档案照片。
那张新生儿编号更正页下面,除了赵曼玲的经手签名和梁志成的审核签名,还有一栏很小的“处理依据”。
上面只有六个字。
【按主任口头指示。】
沈知意看了很久。
赵曼玲不是那张纸上职位最高的人。
至少从现有记录来看,真正决定这次更正的人,是梁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