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那个陌生女人的身份暂时没有确认下来。
侧脸画面送去做进一步比对以后,警方没有再给出新的结论。沈知意也没有一直追着问,回到江州后照常进修复中心,新增的两件首饰状态比预想中差,一枚银鎏金胸针背面的针座几乎完全锈死,另一件珐琅坠子则有明显脱釉。何老师把初步评估交给她,她连续忙了两天,等真正空下来时,才想起自己还欠沈明珠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这件事是沈明珠第一次问起林素琴时提的。那时候她还没拿到鉴定结果,只说如果沈知意不介意,能不能以后给她看一张林素琴年轻时候的照片。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亲缘鉴定、墓园、那束来历不明的白花,反而把这个最早的小请求压到了后面。
沈知意晚上回到住处,打开电脑里保存的旧照片扫描文件,翻了很久。
林素琴不爱拍照。
年轻时候留下来的照片总共也没多少,大部分都是证件照,或者站在人群边缘被别人顺手拍进去。真正称得上生活照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知意翻到其中一张时,停了下来。
照片里的林素琴大概二十出头,头发编成一条很粗的辫子垂在肩后,穿着一件浅色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面。那时候她还没有后来常年劳作留下的佝偻,脸也比沈知意记忆里圆一些,面对镜头明显有些不自在,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沈知意以前问过这张照片。
林素琴只说是年轻时候别人拍的,具体在哪儿、谁拍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把照片扫描件重新裁正,犹豫了一会儿,发给沈明珠。
没有附带解释。
那边大概正在忙,十几分钟后才回。
【这是她?】
【嗯。】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又发来:【她年轻时候跟墓碑上的照片差好多。】
沈知意看着这句话笑了下。
【谁年轻时候都不一样。】
沈明珠那边很快发来一个笑脸,随后又问:【大概多少岁?】
【二十多,具体不知道。】
【跟我们现在差不多?】
【应该。】
聊天停了一会儿。
沈知意本以为她还会继续问,结果半天没消息。她洗完澡出来,才看见沈明珠又发了一条。
【谢谢。】
只有两个字。
沈知意回:【不用。】
这张照片给出去以后,她没有继续发第二张。
不是舍不得。
也不是故意吊着。
只是她很清楚,有些东西可以慢慢分享,但不是鉴定结果一出来,林素琴二十一年的所有旧照片、信件、针线盒、账本和生活痕迹就自动变成两个人各占一半。
第二天晚上,沈明珠主动打了视频。
沈知意刚吃完饭,坐在桌边整理当天的评估记录。视频一接通,她就看见沈明珠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了,尺寸不大,放在桌上的相框旁边。
“你还打印了?”
“公司楼下有打印店。”
“手机里看不是一样?”
“感觉不一样。”
沈明珠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想放一张。”
沈知意没有评价,只嗯了一声。
沈明珠拿起照片重新看了几眼,问:“她年轻时候就一直在临城吗?”
“不确定。她跟我说过年轻时做过很多零工,去过几个地方,后来才长期留在临城。”
“她家里人呢?”
“关系很远。她父母去世得早,其他亲戚后来基本没怎么来往。”
“你见过吗?”
“小时候见过一个表姨,后来也没联系了。”
沈明珠点点头,没有接着往亲戚上问。她现在问林素琴,已经比刚知道血缘时自然很多,但依然会自己留一道线,不是什么都往下挖。
沈知意也没有主动把更多资料往她面前推。
聊到一半,沈明珠忽然问:“姐姐,你是不是还有很多她的照片?”
“有一些。”
“我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问。”
“那就是不一定给?”
“对。”
沈明珠愣了一下,随后反而笑了,“行。”
她没有委屈。
也没有问为什么。
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她是你亲生母亲。”
“但那些东西是你跟她一起生活留下来的。”
沈明珠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我现在想知道她,不代表我有权把你所有记忆都翻一遍。你愿意说我就听,不愿意的我就不问。”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没有夸她“懂事”。
这种事也没必要夸。
她只是把电脑旁边另一张扫描图点开,给沈明珠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林素琴四十岁左右的照片,手里抱着一大袋菜,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镜头边缘还能看见一个小女孩半只胳膊。
“这是我小学的时候。”
沈明珠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个胳膊是你?”
“嗯。”
“为什么只有半只?”
“我那时候不想拍,跑了。”
“你小时候这么难管?”
“还行。”
沈明珠笑得停不下来。
沈知意也没忍住。
等笑完,她才把那张照片关掉,没有继续往下翻。
分享一张还是两张,不代表什么。
真正重要的是主动权一直在她手里。
林素琴不是一份等待重新分配的遗产。
她可以把自己愿意说的部分给沈明珠,也可以保留那些只属于她和林素琴的东西。
而沈明珠现在也开始明白这个区别。
视频快结束时,她忽然问:“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原件还在你那里?”
“在海城公寓。”
“正反面都有扫描吗?”
“应该只有正面。”
“为什么问这个?”
“我刚才打印的时候发现边角有一点很深的压痕,像后面写过东西。”
沈知意动作停住。
她把电脑里的扫描图放大。
照片右上角确实有一条不太规则的浅痕,因为扫描时光线问题,平时很难注意。看起来不像照片本身折过,更像背面曾经用力写字,笔尖压到正面留下了印子。
“你以前看过背面吗?”沈明珠问。
“看过,但没印象。”
“可能只是随便写的东西。”
“嗯。”
沈知意没有因为一条压痕立刻兴奋。
可挂断视频以后,她还是给自己记了个提醒。
下次回海城,看看原件背面。
结果这件事没等到她下一次休息。
第二天上午,沈砚川正好去她公寓配合警方归还一批之前登记过的旧材料。沈知意想起照片,便告诉他卧室柜子里有一只硬壳相册,让他在警方面前帮忙确认那张原件背后有没有字。
不到二十分钟,照片发了过来。
正面和扫描件完全一致。
翻到背面以后,却真的有字。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一行已经褪得很浅的蓝色圆珠笔字迹。
【二妇院 医务科】
后面似乎还跟过什么,但被时间和摩擦磨掉了。
沈知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确认是她的字?”
沈砚川在电话里回答:“和她账本里的字很像,警方会做基础比对,但暂时不能直接说一定是同一时间写的。”
“照片是哪一年拍的?”
“现在只能按外貌和相纸年代估,没准确日期。”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
二妇院。
就是海城第二妇产医院。
医务科。
又恰好是三年前医院窗口工作人员告诉林素琴,如果想继续追查编号为什么更正,应该去找的那个科室。
问题是,这张照片远比三年前更旧。
如果背后的字也是早年写上去的,那就意味着“医务科”这个地方,可能早在林素琴三年前重新调查之前,就已经和她有过某种联系。
可如果字是后来随手记的,那它就只是三年前调查时留下的一条普通备忘。
两种可能差得太远。
沈知意没有选。
她只问:“警方能查这个科室以前的人吗?”
“已经在查。”
“尤其是二十一年前还在、三年前也可能联系得到的。”
“明白。”
挂断电话以后,沈知意把照片正反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正面,是二十多岁的林素琴。
背面,是已经褪色的一行字。
二妇院。
医务科。
那个科室在二十一年前的新生儿异常处理中出现过。
三年前,林素琴重新回来查编号时,也被指向过那里。
现在,它又一次出现在林素琴留下的一张旧照片背后。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猜那几个字代表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应该记得。
只要还能找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