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复核安排在沈氏总部和博物馆联合项目室。
上午九点半,项目组的人已经到得差不多。桌上摆着盲评报告、第三版展陈方案和三件重点藏品的检测摘要。几天前还嫌w要求多的人,现在反而最早到了。
原因很简单。
盲评第一。
而且第一得太干净。
匿名方案、第三方封存、专家独立评分,连沈砚川都不知道d组是谁。再想拿“沈家照顾”解释,只会显得自己连流程都不看。
项目负责人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好,问秘书:“w那边确认几点到?”
“九点四十。”
“几个人?”
“负责人一位,随行两位。”
“负责人本人来?”
“邮件是这么写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终于能看看这个w到底什么来头。”
另一人接话:“资料里连照片都找不到,我还以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专家。”
“我之前也这么以为。”
“结果不是说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更奇怪。”
几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也没有恶意,只是真的好奇。
一个能在五年前就进入海外修复项目、后来一路做到独立团队负责人,又能仅凭照片提前看出旧修复层问题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
九点三十八分,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
项目负责人下意识起身。
门被秘书推开。
最先进来的是博物馆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随后是两个提着设备箱的年轻人。
最后一个人走进来时,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
沈知意穿得很简单。
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手里只拿着平板和一份纸质资料。
没有沈家公开活动时那些礼服。
也没有任何需要被介绍成“沈小姐”的架势。
可坐在桌边的人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毕竟最近她的脸在网上出现得太多。
真假千金。
沈家亲生女儿。
那个被找回来以后又搬去江州、始终不肯重新住回沈家的人。
会议室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项目负责人。
他站在那里,足足两秒没说话。
“沈……小姐?”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今天谈项目。”
她把资料放到桌上。
“叫w就行。”
很轻的一句话。
会议室更静了。
后面跟进来的年轻修复师像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自己找位置坐下,开始打开设备箱。只有沈氏这边的人,还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w。
沈知意。
真的是同一个人。
几天前,他们还在会议室里讨论w报价是不是太高、要求是不是太多;另一边,网上正有人说沈知意的职业身份八成是认亲以后沈家包装出来的。
现在这两个名字直接重叠。
最先觉得脸上发热的,是那位说过“一个修复师而已”的高管。
他看了一眼沈砚川。
沈砚川神色很平。
没有“我早就知道”的得意,也没有替妹妹介绍。
甚至从沈知意进门以后,他都没主动和她说话。
因为今天坐在这里的人,一个是沈氏项目负责人之一。
一个是w团队负责人。
兄妹关系不在议程里。
项目负责人终于回神。
“抱歉,之前我们只知道w团队,不知道负责人就是您。”
“现在知道也不影响。”
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先看藏品。”
没有寒暄。
也没有等谁夸一句“没想到这么年轻”。
她把平板打开,直接切到第一件重点藏品。
“第三版方案里,珐琅胸针已经延后首展,这个决定没问题。但我还需要确认旧修复层具体材料,如果是早期天然树脂和后期合成胶叠加,处理方法不能一样。”
博物馆负责人最先跟上。
“样本已经准备。”
“检测报告呢?”
“这里。”
两个人很快进入专业讨论。
沈氏这边原本还沉浸在身份揭晓里的几个人,渐渐也只能把注意力拉回项目。
因为沈知意根本没给他们继续惊讶的时间。
十分钟后,第一处现场问题就出现了。
原检测里判断为轻度变形的一件银质发饰,实际拿到灯下以后,沈知意只看了几秒,就让人换角度。
“这里不是单纯应力变形。”
项目负责人凑近。
“什么意思?”
“背面有旧加固。”
“报告里没写。”
“所以要补。”
她没有说谁工作没做好,只让团队做侧光和显微观察。
设备接上以后,屏幕很快出现一条非常细的焊补痕迹。
比现有资料里记录的修复时间更早。
博物馆负责人皱眉。
“这层我们之前没发现。”
沈知意点头。
“那第二组样件里的处理方案要再调。”
“盲评不是已经过了吗?”
那位高管下意识问。
沈知意看过去。
“盲评测的是判断能力,不是拿到真实藏品以后照抄答案。”
对方一下没话。
语气不重。
却把“第一”两个字重新摆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盲评第一,不代表她进门以后可以靠成绩躺着。
真实藏品出现新信息,方案就得改。
这也是她为什么坚持现场复核。
会议继续。
两个小时里,沈知意没有谈一次家事。
没有提网上那些“靠沈家”的评论。
也没有故意点出谁之前质疑过w。
她只做了三件事。
确认。
否定。
修改。
原本有一项宣传方案希望重点突出“完整修复后首次亮相”,她直接把“完整修复”四个字删掉。
“为什么?”宣传负责人问。
“因为有两件藏品不会做成视觉上的完整状态。”
“可修复以后还保留缺口,观众会不会觉得没修好?”
“那就解释为什么保留。”
“传播上不好讲。”
“好不好讲是传播的问题。”
沈知意抬眼,“不能为了好讲,把不该补的地方补上。”
宣传负责人沉默几秒,居然点了头。
如果是几天前,他大概还会觉得技术团队太理想化。
可现在,w之前指出的风险已经一项项被验证。
他再说“为了宣传”,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现场复核结束。
项目组临时休息。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去吃饭。
那名最早说过“一个修复师而已”的高管留在最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回来。
“沈小姐。”
沈知意抬头。
他自己先顿住,改口。
“w老师。”
这声称呼显然不太习惯。
“之前项目会上,我对你们团队有些判断不准确。”
沈知意没接“没关系”。
只问:“哪些?”
对方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主要是觉得报价高、流程太复杂,还有……觉得很多要求可以谈。”
“报价可以谈。”
“标准不行。”
沈知意说得很平。
“如果贵在不必要的服务,可以删。如果贵在必须做的检测和风险控制,砍掉以后出问题,东西不会因为预算有限就少坏一点。”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什么“年轻有为”。
也没有因为她是沈家女儿换成客套。
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继续。”
人走以后,沈砚川才从另一边过来。
“吃什么?”
“你们项目组没安排?”
“安排了。”
“那就吃安排的。”
沈砚川看她两秒,笑了一下。
“行。”
没有哥哥请妹妹单独吃饭。
也没有趁休息谈家里。
两个人跟其他人一起去了项目餐厅。
这一幕反而让几个一直偷偷观察的人彻底确定——沈砚川确实没有在项目里把w当妹妹照顾。
下午,现场复核继续。
到了合同前置沟通时,项目法务把第一版合作框架递过来。
沈知意翻得很快。
前两页没问题。
第三页,她停住。
【合作期内,乙方应优先保障甲方同类项目需求。】
再往下。
【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不得同期承接与本项目存在潜在竞争关系的同类商业合作。】
还有一项宣传授权。
w团队负责人姓名、肖像、工作影像可用于项目及沈氏相关文化品牌宣传。
沈知意看完,直接合上。
项目负责人心里咯噔一下。
“有问题?”
“有。”
“哪些?”
“第三页开始都要重谈。”
法务愣了。
“这是我们核心合作方的常规模板。”
“那不适合w。”
“优先保障可以调整成明确时段,竞业范围也能缩小。”
“不是缩小。”
沈知意把合同推回去。
“删除。”
会议室再次安静。
宣传负责人也看向她。
“肖像授权呢?”
“项目本身需要的工作记录可以。”
“沈氏其他文化品牌宣传不可以。”
法务皱眉,“可如果合作效果好,后续宣传——”
“后续宣传后续谈。”
沈知意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这份合同买的是这个项目的服务,不是w之后两年的档期,也不是我的名字。”
项目负责人看了眼沈砚川。
沈砚川甚至没抬头。
像根本没收到那个求助。
他只是翻着自己的合同副本。
“按合作方意见重新谈。”
法务有些意外。
“全部删?”
“她提的是商业条款,不是家事。”
一句话,又把所有关系切干净。
沈知意也没因为哥哥支持就改口。
她把合同推回原位。
“技术部分可以继续。”
“商业条款重做以后再签。”
“如果不能改,也没关系。”
项目负责人问:“什么意思?”
“那就不合作。”
很平静。
没有威胁。
因为盲评第一已经拿到了。
现场复核也证明她的判断站得住。
可这些都不意味着她必须签沈氏。
散会前,秘书把当天会议纪要发进项目群。文件第一页的参会身份写得清清楚楚:
【w独立修复团队负责人:沈知意。】
群里安静了很久。
几天前还有人在私下说,沈氏给亲生女儿一个文化项目,不过是顺手抬她一把。如今真正坐到谈判桌前,所有人才发现顺序完全相反。
不是沈知意借沈氏证明自己是谁。
是沈氏要靠完整的流程、合格的方案和能让她接受的合同,证明这个项目值得w留下。
会议室里几个人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沈知意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终于有资格进入沈氏的项目。
恰恰相反。
是沈氏的项目,在连续改了三版方案、完成匿名盲评和现场复核之后,终于走到了有资格和w谈合同这一步。
而现在。
第一版合同,她还不准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