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合同的商业条款基本谈妥以后,所有人都以为最后一步会很快。真正卡住项目的,却是最后那份技术附件。
附件第一页就写着明确节点:核心修复工作须于十一月二十日前完成。第二页则是验收标准——【修复后应满足首展整体视觉呈现要求。】再往后,还有一条:【如因乙方技术判断导致个别重点藏品无法按期进入首展,乙方应配合甲方另行提出替代处理方案。】
沈知意看到这里,直接停了。
何老师端着杯水从她身后经过,看见她表情,顺势扫了一眼屏幕,“又怎么了?”
“时间写死了。前面确实已经把两件高风险藏品延后,但剩下这些也不是签完合同以后,状态就永远不会变。现场复核只能证明现在能做,不代表处理到一半不会发现新的结构问题。”
何老师继续往下看,目光停在“整体视觉呈现要求”几个字上,乐了,“这个也挺有意思。谁来定义什么叫整体视觉呈现?宣传觉得不够亮,也算没达到?”
“所以不能签。”
沈知意把文件合上,没有纠结多久。
当天江州发出的回复,比她说得还直接。
【商业条款原则上无异议。技术附件现版本无法接受。】
【修复完成时间应以实际检测及处理情况为基础,不能对尚未开始处理的藏品承诺绝对完工日期;验收标准应使用可测量的专业指标,不接受“满足整体视觉呈现要求”等主观表述;因藏品状态变化导致暂停、延后或调整方案,不应视为乙方未履约。】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
【如上述原则无法调整,本次合作可终止。】
邮件发出去十五分钟,沈氏项目组又开会了。
项目负责人看着最后一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意外,只剩头疼,“她是真的随时准备不签。”
法务负责人摇头,“不是随时。前面已经谈了这么多轮,这几个点确实属于技术责任边界。”
展陈负责人还是皱眉,“不写完工日期,我们怎么倒排首展?”
博物馆文保负责人反问:“可以写目标日期,为什么一定要写绝对完成?”
“目标和承诺不是一回事。”
“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文保负责人把技术附件往前翻了一页,“文物修复本来就不能承诺某一天之前一定处理完所有未知问题。可以规划,可以设节点,也可以尽量往前赶,但不能把尚未发生的技术风险提前写成乙方违约。”
项目负责人沉默片刻,又问:“那视觉呈现呢?展览总得有标准。”
“可以有。但你们现在写得太宽。今天宣传觉得缺口不好看,明天品牌觉得颜色不够亮,都能叫‘不满足视觉呈现’。真发生争议以后,到底听谁的?”
这一次,连法务都点了头。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时间。
项目已经改过三版,宣传节点也跟着重新排了一次。现在再把“十一月二十日前全部完成”改成目标日期,项目负责人就得继续向上解释——为什么集团花了这么高的预算,却连一个明确完工日都买不到。
有人忍不住问:“她就不能至少给个保底?比如保证首展前完成。”
沈砚川抬眼,“如果修到一半发现继续处理会伤到原件呢?”
“那属于特殊情况。”
“合同就是拿来写特殊情况发生以后怎么办的。”沈砚川语气很平,“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你要藏品安全,还是要合同上的日期?”
没人接。
因为这个问题只要摆到明面上,就没人敢选后者。
可项目推进还是因此停了。
技术附件不定,合同不能签;合同不签,w团队的正式档期也锁不下来。原本预留的时间一天天往前走,项目负责人终于提出一个现实问题:“如果最后谈崩,我们换团队来得及吗?”
可以换。
盲评第二和第三的团队都具备能力,只是前面的现场复核已经证明,w对几件重点藏品的判断最完整。项目负责人转头看向博物馆一方,“如果更换团队,你们接受吗?”
“接受符合标准的团队。”对方并没有把话说死,却又补了一句,“但如果问优先建议,我们还是w。”
“为什么?”
“因为真实藏品的现场判断,她目前最好。”
一句话,把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不是沈氏离了w项目就不能做,而是明明已经盲评第一、现场复核最完整,却因为甲方坚持把未知风险写成固定承诺而换掉她——这个决定以后无论出现什么问题,都很难解释。
更麻烦的是,w根本没等他们。
第三天,江州没有再催过一次合同。
沈知意照常开始另一个项目。
是一家私人收藏机构送来的老式胸针和戒指,金额远没有沈氏项目高,规模也小得多。对方给出的合作条件却非常清楚:藏品安全优先,修复周期按实际评估走,不可逆处理必须进行二次确认。
何老师看见她开始排新的时间,“你真不留沈氏那边的档期?”
“没签合同,为什么留?”
“万一他们明天改好呢?”
“那就看明天还有没有时间。”
何老师又问:“你哥没找你?你爸也没找?”
“都没有。”
“这回倒是真学会了。”
沈知意没接话。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如果沈砚川现在打电话让她“差不多就行”,这个项目反而彻底不用谈了。
幸好没有。
下午,她和私人收藏机构进行了第一次线上会议。对方从材料检测问到保险运输,又问几件藏品是否值得做视觉补配,沈知意花了两个小时逐项解释,最后十件只确定先接六件。
负责人有些意外,“另外四件先不做?”
“现阶段处理收益不大。结构稳定,也没有继续劣化迹象,为了看起来更新去动它们,没有必要。”
“那就先六件,按你的判断。”
会议结束以后,团队直接开始排工。
没有沈氏,没有真假千金,也没有任何需要拿来证明谁更厉害的豪门身份。工作照样往前走。
这也是沈氏项目组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的事。
他们一直在讨论的是——如果w不签,沈氏怎么办。
可w那边根本没有一个对应的问题叫——如果沈氏不签,我怎么办。
她有别的项目,有别的合作方,也有已经排进日程的工作。沈氏这份大合同对她当然有价值,但从来不是唯一价值。
傍晚,项目负责人终于把技术附件争议整理成两套方案送了上去。
第一套保留固定完工日期,只增加少数技术例外;第二套则将固定完工改成目标节点,如果出现新增结构风险,由双方文保负责人共同确认后调整进度,验收标准也改为材料稳定性、结构安全性、处理可逆性以及经双方确认的视觉目标,不再使用“整体视觉呈现要求”这种模糊表述。
沈宏远把两套都看完,只问了一句:“博物馆支持哪套?”
“第二套。”
“法务呢?”
“第二套责任边界更清楚。”
“项目部?”
负责人顿了一下,“还是担心展期。”
沈宏远看着他,“所以第一套真正保护的不是藏品,也不是合同,只是你们的排期表。”
会议室没人说话。
沈宏远把第二套推回去,“按这个改。”
项目负责人还是没忍住,“如果她现在已经把档期给别的项目了呢?”
“那就是我们的成本。”
“可项目——”
“是我们没在能签的时候,把合同做到能签。”沈宏远没有替谁兜底,“她没义务替我们一直空着。”
第二天上午,新版技术附件发到江州。
这一次,没有绝对完工承诺,没有模糊的“整体视觉呈现要求”,藏品状态变化、暂停条件、双方确认流程也全部写清。邮件最后没有催签,只写了一句:【请w团队根据当前档期重新评估合作可行性。】
沈知意看完,没有先回邮件。
她先打开自己的排期表。
原本留给沈氏现场处理的第一周,已经被新项目占了两天。
她没挪。
也没有因为沈氏终于把合同改到能接受,就立刻把别人的项目往后推。
十分钟后,她回复:
【技术附件原则可接受。原预留档期已部分释放,新的可执行时间表今晚前发送。如贵方展期无法适配,可终止合作。】
项目负责人看到“原预留档期已部分释放”几个字,心口都跟着疼了一下。
可没人说得出她不对。
合同没签,项目卡着,她当然可以接别的工作。
晚上,新的时间表送到沈氏。
比他们最早希望的启动日期晚了两天。
法务看完,问项目负责人:“还压吗?”
他沉默几秒,摇头,“不压了。”
“为什么?”
“再压一次,人可能真没了。”
这回没人笑。
项目组重新把档期排了一遍,原本所有人默认w会围着沈氏的首展时间走,现在计划表里却第一次多出了一栏:
【w团队已确认外部项目占用。】
项目负责人盯着那一格看了许久,最后把沈氏自己的进场准备往后调了两天,又让展陈和运输一起修改节点。晨会上有人看见以后,忍不住问:“我们这是在等她?”
“不是等。”
“那是什么?”
项目负责人抬头。
“排队。”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从前沈氏找合作方,最常听到的话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以你们为准”。到了w这里,他们第一次发现,预算够、项目大、品牌响,也不代表天然拥有别人的时间。
真正有选择的人,不会拿“那就不签”当谈判话术。
她是真的可以不签。
而想让这样的人留下,靠的从来不是沈氏三个字。
得先拿出值得她留下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