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时间表送回沈氏以后，项目组第一次发现，“晚两天”只是最轻的问题。
w团队原本给沈氏预留的第一周档期已经释放了两天，第二周又多了一场私人收藏机构的现场复核。真正能完整切给沈氏的连续工作时间，比最初少了将近四天。
这四天看起来不长。
可对一个已经做过三版展陈调整、运输节点也跟着重排的项目来说，足够让几张甘特图一起变红。
项目负责人把新时间表投到会议室里，手指在其中两段已经被标灰的时间上点了点。
“这两天完全不能动？”
秘书摇头，“w团队回得很明确，已经和其他客户确认。”
“能不能把我们放前面？”
法务负责人抬头，“合同还没正式签。”
项目负责人一噎。
这句话很现实。
沈氏前面花了那么多时间改方案、改合同，不代表对方也必须把原来预留的时间一直空着。没有正式约束，w去接别的项目完全合理。
展陈负责人看着排期表，“可我们的运输已经重新约过一次，再往后拖，场馆布置又得跟着动。”
“那就继续调。”
“说得轻松。”
“难道去让别人违约？”
会议室短暂安静。
以前沈氏找外部团队，很少会遇到这种情况。
更多时候，是供应商和合作方主动问：沈氏什么时候方便？项目希望什么时候进场？档期可以配合。
久而久之，所有人几乎默认，大甲方的时间就是主时间表，别人的安排只是可以被挪动的附件。
现在这个默认终于撞上了一个不肯动的人。
项目负责人有些烦躁地翻着日历，“私人收藏机构那边是什么项目？规模大吗？”
秘书一愣，“不知道。”
“能查吗？”
沈砚川看过去。
“查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值不值得为了那边耽误我们。”
“值不值得不是你判断。”
一句话把会议室压安静。
沈砚川把手里的时间表放下，“那是w已经确认的项目。无论金额大还是小，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可沈氏这个项目的体量明显更大。”
“所以呢？”
项目负责人没说下去。
意思其实谁都懂。
因为我更大，所以你就应该让开别人。
放在以前，很多合作方自己都会这么选。
可现在w没有。
沈砚川也没打算替集团去逼她选。
“按她给的可用时间重新排。”他说，“已经确认给别人的时间不要碰。”
有人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让沈董那边跟她说一声？毕竟都是一家人，不是让她违约，就是看看能不能——”
“不能。”
这次开口的是刚进门的沈宏远。
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了。
他显然只听见了最后半句，却已经知道前面在说什么。
秘书把时间表递过去。
沈宏远看完，没有问别的项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w不能先顾沈氏。
他只问：“这两天是我们合同没定之前被排出去的？”
“是。”
“那就是我们的成本。”
提出“让家里说一声”的人有些尴尬，“沈董，我的意思是，私人关系也许能减少一点沟通成本。”
“私人关系不能拿来替项目省成本。”
沈宏远把时间表放回桌上。
“今天因为她是我女儿，就让她把已经答应别人的时间让给沈氏。明天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还怎么跟人说她是独立合作方？”
没人接。
沈宏远继续道：“公司要她的时间，就按公司的方式去买。买不到，就排。”
这句话落下来，连项目负责人都没再争。
不是没有办法。
是最容易的办法，被直接封死了。
下午，项目组重新调整进场计划。
原定周一进场，改到周三。
部分检测提前由博物馆完成，能在w到场前准备的样本、历史记录和环境数据先全部整理好，减少现场浪费。
一开始大家觉得这是被迫让步。
可真正拆完流程才发现，之前很多工作其实并不需要等修复团队到了再做，只是习惯性堆在同一时间段里。
运输负责人甚至主动提议，把原来一批到场改成分批进入，先送低风险藏品做环境适应。
博物馆那边很快同意。
项目负责人看着重新排出的时间表，忽然发现虽然w晚了两天，真正关键节点只比原计划晚半天。
他沉默几秒。
“所以我们之前到底为什么非得让她周一来？”
会议室没人回答。
大概只是因为原计划写了周一。
很多所谓不能动的东西，真正动起来以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能动。
傍晚，新排期发给江州。
沈知意看完，没有因为沈氏主动调整而客气地说“辛苦”。
她只检查和自己团队相关的节点。
确认没有压缩检测。
没有把观察期偷偷并进其他环节。
也没有要求两边项目交叉穿插。
然后回复：
【时间可执行。】
项目负责人收到这五个字时，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w的回复风格。
能就是能。
不能就是不能。
没有“看在谁的面子上”。
也没有“我们尽量克服”。
反而比那些嘴上什么都答应、真正进场以后再临时出问题的团队省心。
合同最终签署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法务确认版本，采购确认报价，财务确认付款节点，博物馆确认技术附件。
流程走到最后，只差双方电子签。
项目负责人本以为终于结束，结果系统提示w团队签约窗口要延后一小时。
“又怎么了？”
秘书看了一眼消息，“她在做另一个项目的线上复核。”
项目负责人下意识想说一句“让她先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小时而已。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脾气都被磨好了。
“那就等。”
旁边人笑他，“这不像你。”
“有什么办法？”
“以前都是别人等我们。”
项目负责人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的待签状态。
“那这次轮到我们。”
语气居然也没什么不甘。
一个小时后，w团队签署完成。
沈氏这边同步盖章。
项目正式成立。
没有家庭群里的提前招呼。
没有沈宏远私下说一句“照顾一下自家公司”。
也没有沈砚川先替项目锁档。
从第一封邀请，到三轮方案修改、匿名盲评、现场复核、合同重谈，再到最后排进w团队的日程，整个过程完整得甚至有些麻烦。
可正因为麻烦，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合同怎么来的。
不是女儿帮父亲。
不是妹妹帮哥哥。
就是两个合作方。
晚上，沈氏内部项目群发出最终确认。
【w团队正式进入核心修复阶段，按新版时间表执行。】
有人顺手把这句话转进高层群。
一名此前不太了解细节的高管回了一句：
【终于定了。沈家自己人，居然谈这么久。】
沈砚川看到后，只回：
【因为不是按自己人谈的。】
对方过了几分钟，发来一个“明白”。
第二天，项目正式进入准备期。
宣传部门拿到负责人名单后，又来问了一次后续对外口径。
“现在既然合同签了，可以对外说w参与吧？”
“可以。”
“能不能顺带提沈知意和沈家的关系？”
法务这次连讨论都没有。
“不在当前授权范围。”
宣传负责人叹气，“你们现在看到她三个字就先说不行。”
“不是不行。”
“那是什么？”
“先问。”
答案很简单。
以前没人觉得需要问。
现在所有人已经慢慢习惯了。
到了下午，外部合作方又发来一封邮件，希望w团队下个月参与一次独立项目评估。时间正好和沈氏后续阶段挨得很近。
项目负责人得知以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让她把那边推掉”。
而是先问秘书：“我们合同里锁的是哪几天？”
秘书报了日期。
“其他时间呢？”
“不属于我们。”
项目负责人点头。
“那让她自己排。”
说完，他愣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发现，这句话已经说得越来越顺。
与此同时，采购部门也把最终合作记录做了一次归档。负责人看到w团队档期旁边标着“非独家”，还特意来问：“以后如果临时追加一件藏品，能不能直接塞进现有周期？”
法务负责人摇头，“不能。新增工作量要重新确认。”
“哪怕只多一件？”
“只多一件也是新增。”
采购负责人皱了皱眉，“以前长期合作方都会留弹性。”
项目负责人这次先替法务开口：“那就提前买弹性。合同没买，就别默认人家免费留。”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顿了一下。几天前，他还是最希望拿沈氏体量去换优先的人。现在真正把每一段时间、每一项责任拆开以后，他反而觉得这样最省事。需要什么就明码写进去，不需要的别顺手占着，出了问题也不用再猜哪一句“都是自己人”到底算不算承诺。
采购负责人看了看他，笑了一声，“你这项目做完，谈判习惯都要改了。”
“最好改。”他说，“不然下一次碰到第二个w，还得再学一遍。”
w不是沈氏的人。
签了项目，也不是。
沈氏买到的是合同里写清楚的那些时间、那些服务、那些结果。
再多一小时，都不能因为集团名字大，就默认归自己。
这也是沈知意想要的合作方式。
她不排斥沈氏。
甚至如果标准合适，她愿意长期合作。
但长期合作的前提，从来不是“家里人方便”。
是双方每一次都值得。
当晚，沈知意回到住处时，手机上跳出沈宏远的消息。
不是问项目。
也不是问为什么不给沈氏多留几天。
只有一句：
【合同签好了？】
她回：
【嗯。】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来一条。
【工作顺利。】
沈知意看了两秒。
【谢谢。】
话到这里就结束。
没有趁机说“那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也没有用父亲身份把项目关系重新拉回家事。
沈知意放下手机，继续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检测资料。
而沈氏项目部那边，更新后的总排期已经同步到所有人。
最上方的一行很清楚：
【w团队进场时间：按确认档期执行。】
没有“优先”。
没有“特殊协调”。
更没有“沈家内部资源”。
沈氏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学会一件事——
想和一个真正有选择的人合作，就得接受她也有别的选择。
而这一次。
轮到沈氏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