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惨白的闪电再次撕裂夜空,像一把巨型银钩,钩住了海岛上方那团翻滚的乌云。
强光在这一秒将整片泥泞的斜坡照得纤毫毕现。
沈清月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一块碎石。
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黄泥。
她狼狈地抬起头,抹了一把糊在眼眶上的雨水。
透过密集的、像针尖一样扎人的雨帘,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江澈。
他正顺着斜坡狂奔而下,脚下的帆布鞋每踩一下,都会溅起大片的黄泥汤。
他跑得极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在黑夜里锁定了猎物的野豹。
沈清月的心脏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影。
她看着他那张在闪电下显得冷硬的脸,一股积压了三年的酸涩混合着隐秘的感动,瞬间冲破了她脆弱的防线。
他还是来了。
哪怕白天说她克夫,哪怕在泥潭里把她按进土里。
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他终究还是没法看着她死。
沈清月咬着下唇,喉咙里逸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
她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受伤的膝盖。
左手撑在泥地里。
右手颤抖着,带着一身的泥浆和冷雨,朝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伸了过去。
她的五指张开。
那是求救的姿态,也是一种下意识的交托。
“江澈……”
沈清月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雷鸣声中。
两米。
一米。
江澈冲到了她面前。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脊背上,带起一阵混杂着草木气味和冰冷水汽的狂风。
沈清月看着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骨节分明,在黑夜里透着一种冷硬的白。
她闭上眼,正准备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呼——!”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她右手虎口处爆发。
江澈的手。
根本没去碰她那只沾满泥浆的纤细左手。
他那双大手,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冰冷而精确的弧度。
绕开了沈清月的求救。
直接。
死死。
攥住了她手里那把破黑伞的伞柄。
沈清月愣住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泥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嗒。
大脑出现了一秒钟的空白。
“撒手!”
江澈发出一声暴喝。
声音在这雷雨夜里,比天上的响雷还要沉闷、有力。
沈清月还没反应过来。
江澈右手猛地往回一扯。
伞柄上的橡胶套在沈清月的手心里摩擦,带出一阵灼热的痛感。
“松开!”
江澈再次大吼。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凶狠。
沈清月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惯性听从,让她下意识松开了五指。
“刺啦——”
那是雨伞被暴力夺走的声音。
沈清月眼睁睁地看着江澈。
他像个抢劫犯一样,从她手里夺走了唯一的避雨工具。
然后。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拿着那把破伞,猛地转过身。
大步。
头也不回地。
朝着土坡上方那块巨大的岩石边缘冲了过去。
“……”
沈清月依旧保持着那个前扑的姿势。
右手僵在半空。
指尖还残留着伞柄那冰冷的触感,以及江澈掌心那一闪而过的余温。
“哗啦——!”
失去了雨伞的遮挡,密集的暴雨像是一盆盆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脸上。
雨点砸进她的眼睛。
砸进她半张的嘴里。
苦涩,腥咸,冰冷。
她看着那个拿着伞、迅速跑开的背影。
胸腔里那股刚刚升起的、隐秘而卑微的感动。
在这一秒。
被这满天的冰雨,浇了个粉碎。
不仅碎了,还被踩进了最脏的泥里,翻搅出了令人作呕的羞耻感。
“江……澈……”
沈清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指甲深深掐进泥地里。
屈辱。
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化了的屈辱感。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烧得她眼眶通红。
烧得她指尖都在打颤。
他冲过来。
不是为了救她。
是为了抢她手里这把破伞?
沈清月感觉到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她像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垃圾,任由暴雨冲刷着她身上的泥浆。
脸上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远处,导演组避雨棚的侧面。
一台被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摄像机,正无声地转动着镜头。
微光夜视仪的绿光闪烁。
王大锤躲在棚子角落,扛着机器的手也在发抖。
他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在生死攸关的泥石流边缘。
男嘉宾江澈。
不仅没有英雄救美。
反而暴力抢走了女嘉宾手里唯一的雨伞,扬长而去。
这一幕,在直播间的画面里。
呈现出一种荒诞、冷酷且让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沈清月在雨中。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牙齿咬住下唇,已经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那是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那是三年前说会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现在。
他拿着那把伞。
消失在土坡上方的黑暗里。
沈清月低下头。
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
然后。
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江澈!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