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响炸裂。
这不是雷声,是整座土坡在暴雨中彻底崩溃的呻吟。
那棵合抱粗的焦黑巨木,带着数万吨褐色的泥浆,像一头狂奔的土龙,朝着下方咆哮而下。
沈清月趴在泥水里。
她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颤抖,那股恐怖的震动顺着她的指尖,传遍全身。
死亡的气息浓得发苦。
她甚至能闻到断裂树干里冒出的那股新鲜木浆味,混合着陈年腐土的腥臭。
她闭上眼。
双指死死抠住那块凹陷的岩石缝隙。
指甲盖因为剧烈摩擦,已经翻起了一半,钻心的疼。
但她顾不上了。
然而,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落下。
就在巨木砸下的前一秒。
沈清月感觉自己的左边胳膊肘,被一只铁钳般的、带着滚烫热度的手掌猛地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
甚至能听到她自己的骨节在咯吱作响。
“过来!”
江澈的声音。
他低沉的吼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沈清月还没反应过来。
她的身体就被这股力量硬生生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脚尖在泥浆里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
她像个破碎的布偶,被江澈一把揽住腰。
两人借着惯性,一头撞进侧后方那处由两块巨型花岗岩交叠形成的天然夹角里。
画面在闪电中定格。
江澈没有拿伞走人。
他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躲雨。
在那一秒的生死关头,这把伞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具有一定硬度的遮挡物。
沈清月被他死死护在怀里。
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生硬的岩石壁。
江澈宽阔的胸膛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外面的狂风和冷雨。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极快。
每一下都在撞击着她的胸腔。
江澈单手撑着岩石,另一只手猛地撑开了那把破烂的黑伞。
他没有往头顶遮。
而是把伞面横在两人的身前。
像是一面黑色的、单薄的盾。
“砰!!!”
第一块被泥石流裹挟而来的石块,砸中了伞面。
那是块拳头大的尖锐山石。
冲击力在这一刻爆发。
沈清月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尖锐、惨烈的金属折断声。
“咔嚓——!”
黑伞那原本就反折了的伞骨,在重击之下瞬间彻底崩断。
断裂的金属刺穿了尼龙伞面,发出刺耳的撕裂响动。
但这把破伞争取到了最关键的零点一秒。
石块在撞击后,硬生生改变了原本直奔沈清月天灵盖而去的轨迹。
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微小的弧度。
擦着江澈的右边肩膀,带起一股血雾,狠狠飞向后方。
“嗯……”
江澈喉咙里溢出一声发闷的痛哼。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肩膀处的卫衣布料瞬间被撕烂,露出了里面被擦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沈清月缩在他怀里。
她的瞳仁颤抖得厉害。
鼻腔里全是江澈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烟草味,以及突然冒出的血腥气。
她抬起头。
从江澈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缝隙里。
看到了他咬得发紫的嘴唇。
他的指尖死死扣在伞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成了惨白色。
“轰隆隆——”
大股大股的泥浆夹杂着断裂的树枝,像是一群疯狂的野马。
擦着两人所在的这处岩石夹角,轰然滚向山坡底部。
泥浆溅在江澈的裤脚上,溅在他的后背上。
但那块花岗岩交叠出的夹角,稳稳地撑住了。
那是整座土坡唯一的一处硬骨头。
也是江澈刚才那一秒,从混乱的雨幕中唯一观察到的死地后生之所。
几秒钟的漫长折磨。
泥石流的咆哮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头顶那阵依然密集、依然疯狂的雨点声。
“滴答。滴答。”
那是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泥地上的声音。
也可能是血。
江澈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他手中的那把伞。
已经彻底废了。
只剩下一个扭曲成麻花状的黑色金属骨架,几条碎掉的黑色绸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
他单手撑在岩石壁上。
由于肩膀受伤,他的身体微微有些脱力,重心往沈清月这边歪了半寸。
两人额头相抵。
沈清月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冰凉的鼻尖上。
江澈低头。
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满脸黄泥的女人。
他松开五指。
那把烂成骨架的破伞,无声地掉落在泥浆里。
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江澈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那堆还在蠕动的泥石流残骸。
然后回过头,盯着沈清月。
他皱起眉头。
眉心拧出一个极深的“川”字。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砸进他的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发什么呆?”
江澈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带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暴戾和怒火。
他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里。
此刻全是愤怒。
“想死啊!”
他几乎是贴着沈清月的耳朵吼了出来。
这一声。
比刚才的雷声还要让沈清月心颤。
沈清月没有反驳。
她像是一尊彻底失了魂的雕塑。
呆呆地低着头。
视线穿过雨幕。
落在了江澈的右边肩膀上。
那里的灰色卫衣布料已经彻底烂了,露出大片被石块刮蹭得皮开肉绽的伤口。
鲜红的血。
正混合着雨水,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
顺着他的手臂。
蜿蜒着,往下滴。
沈清月的手指在泥水里抠紧。
她想说话。
但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带着倒刺的棉花。
除了胸口那阵剧烈到快要把肋骨撞断的心跳声。
她什么也发不出来。
她彻底呆住了。
雨。
依然在下。
砸得这片孤岛,像是快要沉没在无尽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