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江澈的下颌线汇聚成一注,砸进脚下的泥潭。
那道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颜色从浓稠的鲜红变成了刺眼的淡粉。
最后,彻底化开,融进浑浊的黄泥里。
沈清月死死盯着那处破烂的布料。
她指尖在泥水里抠动,呼吸像被一根细线勒住。
那种后知后觉的惊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没走。
这混蛋刚才冲过来,竟然是为了这个?
江澈垂着头,大口喘气。
雨水打进他眼眶里,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看什么看?”
他嗓子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腿断了?没断就给我站起来。”
沈清月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两声支离破碎的咯吱声,没拼出一个字。
她撑着岩石,摇晃着站起。
膝盖在发抖。
“江澈!清月!”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吼声。
张建国带着救援组终于冲破了雨幕,脚下的手电筒强光在大雨中疯狂晃动。
像是一束束惊慌失措的光柱。
江澈没回头,他伸手拽住沈清月的胳膊。
粗暴地往自己肩膀上一搭。
“别废话,赶紧走,这坡还没塌完。”
……
半小时后。
导演组一号避雨棚。
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到哪去,但在场的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大锤扛着摄像机,镜头还在抖。
张建国死死盯着监视器。
他手里那只用来录音的笔,被他捏得指节青白。
“回放。”
他声音都在打颤,“把刚才二号机和三号机拍到的画面,慢速合成。”
此时。
直播间的屏幕已经彻底沦陷。
刚才那十几分钟的谩骂,像是一场荒谬的集体幻觉。
在生死的瞬间面前,所有恶毒的诅咒都卡在了网民的喉咙眼里。
“大家快看,回放出来了!”
一条红色弹幕划过,瞬间引燃了死寂的直播间。
屏幕被分割成了两个画面。
左边是江澈冲下土坡,蛮横抢夺雨伞。
右边是同步的高清夜视放大。
画面里,江澈在抢走伞的一瞬间。
他并没有转身逃跑。
而是利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他的左脚在泥地里划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那是个格斗术里的借力动作。
他右手攥住伞柄,左手一把揪住了沈清月的冲锋衣后领。
用力一掼。
沈清月被他整个人甩进了岩石夹角。
紧接着。
慢动作镜头下,一块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的碎石,从坡顶飞速坠下。
那石头的边缘锋利。
正对着沈清月的侧脸。
“砰——”
一声闷响通过扩音器传遍全网。
伞面塌陷。
那是把劣质的黑雨伞。
伞骨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金属尖端划开了伞面。
江澈的手臂肌肉猛地隆起,整条胳膊剧烈颤抖。
石块被伞面一挡,轨迹偏离了三公分。
擦着江澈的肩头飞过。
鲜血在那一秒,像是一簇微小的红雾,在雨中炸开。
全网死寂。
“卧槽……”
某大学宿舍里,原本正准备发微博痛斥江澈的女孩,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
她捂住嘴。
眼眶里那股愤怒的劲儿,瞬间变成了生理性的战栗。
“他……他不是抢伞躲雨。”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在挡石头。”
直播间弹幕在一秒钟的空白后,彻底爆炸。
风向。
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纯爱战神!我特么给你跪下了!”
“刚才骂他的人呢?出来跪着扇自己耳光!”
“这哥们也太猛了吧,那种反应速度是人类吗?”
“用最恶劣的态度,做最拼命的事。”
有人在弹幕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大家发现没,江澈这种保护方式,简直是反向宠妻的巅峰。”
“他骂你、怼你、抢你东西。但在你要死的时候,他真拿命给你填坑。”
“反向宠妻”这个词,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汽油桶。
短短三分钟。
#江澈 反向宠妻#冲上热搜第一。
#对不起 江澈#冲上热搜第二。
#硬核保护#冲上热搜第三。
原本那个被全网黑的劣迹艺人。
在这一刻。
成了全网女性眼中最帅的那个“混蛋”。
……
避雨棚角落。
医疗组的小李护士正蹲在江澈身边。
镊子夹着沾满碘伏的棉球,在江澈肩头那片烂肉上轻轻擦拭。
“江老师,忍着点,里面有碎石子。”
江澈坐在折叠凳上。
他上身披着一块深蓝色的保温毯,卫衣的半边肩膀被剪开。
伤口处皮开肉绽。
深红色的血肉外翻着,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
他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一下一下地鼓起,额头上的青筋像小蛇一样乱跳。
“嘶——”
江澈抽了一口凉气,指尖死死扣在凳腿上。
他没喊疼,只是脸色白得像一张没印字的A4纸。
沈清月站在两米外。
她身上裹着一条更厚的毛毯,头发还没干。
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一滴带着泥腥味的雨水,顺着她的鼻尖,落在她的手背。
她盯着那块沾血的棉球。
视线随着小李护士的动作起伏。
心口像是有几千根细小的钢针在反复穿刺。
那是为了救她留下的。
她刚才还在心里骂他不是人。
还在心里恨他抢走了唯一的生机。
沈清月的指尖在毛毯下面死死绞在一起。
指甲抠进了肉里,她浑然不觉。
那股压抑了整晚的酸涩。
在那一抹抹鲜红的血迹面前,彻底决堤。
她往前挪了一步。
脚下的运动鞋发出一声轻微的、粘腻的水声。
她张了张嘴。
嗓子哑得不像话,带着浓重的哭腔。
“谢谢……”
沈清月声音很小。
她眼眶通红,一颗豆大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盯着江澈,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软弱和感激。
“江澈,谢谢你……”
江澈正被碘伏疼得脑门冒汗。
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道谢。
他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沈清月那副梨花带雨、满脸感激的模样。
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江澈冷哼一声。
他忍着肩膀的剧痛,翻了个白眼。
左手费力地伸进睡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碎了屏的手机。
“别在那煽情。”
江澈单手划开手机屏幕,调出一个灰色的收钱码。
他把手机往沈清月面前一怼。
“医药费,五百。雨伞折旧费,五十。还有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
江澈挑了挑眉,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六标志性的刻薄。
“合计八百八。”
他对着沈清月摇了摇手机。
“回去记得微信转我。概不赊账。”
“……”
沈清月刚准备滑落的那滴眼泪。
硬生生地停在了眼角。
随后。
被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怒气,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个闪烁着的收款码。
又看看江澈那张写满了“老子要钱”的脸。
刚才那一秒。
她甚至想过,如果他要复合,她可以考虑一下。
现在。
她只想把手里这罐还没拆封的冰镇八宝粥,直接扣在这个混蛋的鼻梁上。
“江!澈!”
沈清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指尖在发抖,那是被活活气出来的。
原本温馨得快要溢出屏幕的直播画面。
在这一刻。
气氛,再次破功。
直播间里,刚才还在抹眼泪的网民,集体笑出了猪叫声。
“妈的!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江老六,你真行!救命钱你都算得这么清!”
“反向宠妻?这叫反向讨债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