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建民街上的阳光斜斜的打下来。
李家小店的玻璃窗上贴着那张红底黑字的招聘启事。窗户里头安安静静。
后厨的案板前。
李远站在那里。
右手握着一把沉甸甸的不锈钢切片刀。
刀口贴着指关节,起落之间连成一片残影。案板上传来清脆密集的敲击声。
一截粗壮的白萝卜被去皮去瓤,几下刀光闪过,就变成了一堆粗细完全一致的萝卜丝。
李远把萝卜丝归拢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他扭了扭手腕。
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两千五百点积分花得确实值。常年颠锅导致的腰背酸楚和手腕僵硬,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双臂的肌肉里,一股热力缓缓流动。连着切了半小时的配菜,呼吸都没乱。
“老板,那些碗放着我洗……”
张婷婷揉着眼睛推开后厨的半截帘子。
小姑娘刚从后院的折叠床上爬起来,脸颊上还印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下意识的卷起袖子往水池边走。
脚步忽然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干净的沥水架。原本堆着的大量油腻餐盘,已经被洗得锃亮。各种备菜盆也分门别类的码在保鲜柜里。
整个后厨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醒了就把前厅的地拖一下。”李远头都没抬,手里的刀继续切着葱花,“碗我都洗了。晚上你多吃两块骨头,补补腿上的力气。”
“老板你是什么神仙转世吗?”张婷婷走过去,一脸不敢相信。
中午累成那样,结果这老板下午不睡觉,还把后厨的活儿全干了。这身体是铁打的吗。
“少拍马屁,去拖地。”李远轻笑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
前厅的玻璃门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挂在门头上的招财猫风铃晃动起来。
张婷婷拿着拖把刚走出去,视线撞在门口那个人的身上,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门口站着个高壮的年轻汉子。
目测身高在一米八八以上,肩膀极宽,身上的短袖t恤被一身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皮肤是很粗糙的古铜色。
一颗光溜溜的脑袋,配上两道粗重的连心眉,看着有些凶。
“这位大哥……”张婷ting咽了口唾沫,小声的开口,“我们晚市还没开始,现在不营业。”
汉子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一只大手,挠了挠光头。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局促。
“俺不吃饭。”
汉子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
他指了指门外面那张红纸。
“俺看门上贴着招人。写着包两餐。老板在不?”
张婷婷愣了一下,赶紧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李远擦着手走出来。
上下打量了这汉子几眼。
这体格,去工地或者当保安都是好手,来小饭馆当帮工,有点屈才了。
李远没被他的体型唬住。进了这厨房,就得按厨房的规矩来。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李远语气平静。
“俺叫王大柱。二十一。”
王大柱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老北京布鞋在瓷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以前干过饭店没有?”李远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对方坐下说。
“没进过城里的饭店。在乡下给红白喜事的大席师傅当过三年墩子。洗菜切肉刮鱼鳞都能干。就是力气大,能吃饭。”王大柱没坐,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
他四下里瞄了一圈,最后停在半开的厨房门上,悄悄的吸了吸鼻子。
店里的老卤香气虽然散了些,但还是直往人鼻孔里钻。
咕噜噜。
一声闷响从王大柱的肚子里传出来。
汉子一张黑脸顿时泛起一丝暗红。
“俺从老家出来两天了,没找着合适的地方。早饭没吃饱。”他小声的说了一句。
李远打量着他那双手,上面布满老茧,是长期泡水和握刀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是干过粗活的人。
“大山叔,醒了没?”李远朝后院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赵大山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张没来得及贴上的膏药。一眼看见大厅里站着的高壮大汉,也是吓了一跳。
“远子,这……”
“来应聘帮厨的。大山叔,你带他进后厨,拿两根土豆让他切个丝。要是手脚能入得了你的眼,咱们就留下。”李远指了指王大柱。
王大柱听到试工,眼睛立刻亮了。
他脱下那件外套挂在椅背上,洗了手,熟门熟路的走进后厨,挑了一把顺手的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
抓起案板上的一个大土豆,也不用去皮器。
刀刃平贴在土豆皮上。
手腕一转,一层薄皮就均匀的掉进垃圾桶。
紧接着就是笃笃笃的切菜声。
这汉子块头大,但切菜的动作很稳。刀片没有多余的停顿,整个土豆瞬间化为排列整齐的细丝。
大山在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点了点头。
刀工不算精细,够不上大酒店的标准。但在小饭馆,这速度和力量足够了。关键是干活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行。底子不错。”大山转头看向李远,“这身板,一个人顶两个洗碗工,搬米扛面的活儿也不在话下。”
李远满意的笑了笑。
他重新走回灶台前,开了左边的火。
“既然留下了,就得先按规矩吃顿饭。店里包两餐。你这身板,普通饭量怕是不行,我给你弄碗面的功夫,你把水池里那些配菜洗了。”
“哎!”
王大柱响亮的应了一声,拿起案板上的青菜就往水池边走。
李远往沸水里下入两大把手擀面。
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保温桶,用大勺舀出带着肉哨和榛蘑的浓稠浇头,在小锅里重新加热。
滚开的鸡汁鲜香混着干榛蘑的香味,在后厨弥漫开。
正在洗菜的王大柱动作顿了一下。
他也是在乡下大席上闻惯了香味的,但现在这股味道,肉香混着菌子鲜,直接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面条出锅,沥去水分扣入一个比普通面碗大出一圈的深口青花瓷盆里。
一大勺滚烫红亮的浇头淋了上去。
“刺啦。”
热汁遇到面条,逼出浓烈的葱花香。
李远把这盆几乎装满的脆哨三鲜烩面放在操作台上,拿了双筷子递过去。
“吃吧。”
王大柱咽了口唾沫,也没跟老板客气。
他端起那盆面,用筷子使劲搅了两下,浓稠的酱汁挂满了每一根面条。
然后他低下头,挑起一大筷子直接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汉子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脆。
那是猪肉边角料被热油炸透后,肥肉和瘦肉交界处才有的口感。
紧接着就是鲜。
浓稠的鸡汁,带着榛蘑特有的干香,瞬间布满了整个口腔。面条爽滑劲道,混着蒜头和胡椒的微辣。
咀嚼。
吞咽。
王大柱根本停不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他吸溜面条的声音。这汉子完全不顾烫,大口大口的把这混合着复合鲜味的食物送进胃里。
不到三分钟。
足足半斤重的手擀面连带所有的浇头,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还端起盆,伸长了舌头,把盆底剩下的一层油汤刮得一滴不剩。
“呼……”
王大柱放下瓷盆,用粗壮的手背胡乱的抹了一把嘴。
他瞪大眼睛看着李远。
那张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老板……你这手艺……”他憋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什么文雅的词,只能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大拇指,“绝了!俺跟着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席师傅干了三年,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大山叔在旁边听得直乐。
“小子。别说你们乡下,就是这市里的五星级酒店。咱们老板的手艺也是拔尖的。跟着这儿干,委屈不了你的嘴。”
王大柱猛的点头。
他转过身,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案板,力气大得差点把案板掀翻。
“老板,俺不嫌累!以后有什么脏活重活,洗碗切肉拖地,俺全包了!只要顿顿能给口这种饭就行!”
“行了。把前边那个红纸撕了吧。”
李远看了一眼重新忙碌起来的后厨,松了口气。
晚上六点半,夜市的高峰期到了。
李远系上围裙,看着重新排起长队的前门,以及点单机里源源不断吐出的小票。
他握住炒勺把手,稳稳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