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
建民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泛黄的光晕。
李远提着一串钥匙,推开李家小店前门的半扇卷帘门,耳边立刻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钝响。
屋子里的灯全亮着。
王大柱穿着那件领口泛黄的黑色跨栏背心,正站在案板前挥动着一把厚背菜刀。
厚实的木质案板在刀口的撞击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震声。
一个盛满清水的大号不锈钢桶放在他脚边,里面泡着足足二十斤刚刚去皮的土豆丝,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淀粉泡沫。
听到门口的动静,这汉子放下菜刀转过头来,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板早,俺寻思着睡不着,就先把这些粗活给顺出来了。”
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案板旁边的塑料筐里,洗净的青菜和切好的葱姜蒜,被分门别类的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指捻起几根土豆丝,粗细均匀,边缘平整,没有丝毫粘连拖沓的痕迹。
对于一个只给大席师傅打过下手的帮工来说,这份手脚相当麻利。
赵大山这个时候也打着哈欠从后院掀开帘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着后腰,看样子是好了不少。
“大柱,你这起得比公鸡都早,是要抢老头子我的饭碗啊。”大山笑着打趣了一句,眼神里却满是对这个新来的壮劳力的喜爱。
李远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手拿起一条干净的围裙系在腰间。
“大山叔去开老卤锅,大柱再去切两斤五花肉,我给你们弄顿实在的早饭,吃饱了好应付中午的仗。”
半个小时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了拼在一起的方桌。
这是李远用昨晚剩下的干贝鸡高汤,配上现炒的青菜和肉丝做出的清汤肉丝面。
王大柱依然拿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盆,把足足三碗面的分量倒在一起,抓着筷子大口的扒拉着,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吸溜声。
“大柱,一会吃完,你去库房抱一袋高筋面粉出来。”李远慢条斯理的喝着鲜汤,看着对面那小山一样的身板,“揉硬面的活儿是个重体力,大山叔腰不行,以后这打卤面的底子就交给你揉。”
“中!俺有一膀子力气,老板你说揉多硬,俺就揉多硬!”大柱放下盆,抹了一把嘴巴。
他不懂什么叫餐饮,只知道老板给的这碗面好吃。为了这口吃的,让他去扛水泥他都愿意。
有了大柱的加入,小店的早晨不再是一场手忙脚乱的战斗,一切都在井井有条的提前推进。
临近中午十二点。
太阳升到了最高处,建民街再次迎来了写字楼里涌出的下班人潮。
李家小店的门口很快就排起了熟悉的队伍。
两个穿着深蓝色便装的中年男人,一边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顺着人流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老孙,就这吧,最近美食群里吹上天的那家苍蝇馆子,听说红油凉拌菜绝了。”
较胖的那个男人踮起脚尖往店里望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拽了拽领口。
“行,随便对付一口,总比天天回酒店吃食堂强。”旁边那个干瘦的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那空降的行政总厨天天拉帮结派搞派系,厨房弄得乌烟瘴气,再这么熬下去,我这红案主管也别干了。”
这两个人,正是市里那家老牌星级大酒店的核心厨师。
胖的叫刘建国,是冷荤组的主管。瘦的叫孙强,是负责热菜的红案师傅。
前阵子酒店换帅,新来的总厨为了安插自己人,在后厨搞起了一场难看的倾轧。不少老员工心灰意冷,今天中午两人借着出来采购配料的由头,干脆溜到建民街来散散心。
“听说那总厨还在行业群里发了话,说谁敢用主动辞职的李远,就是不给他面子。”刘胖子压低声音,撇了撇嘴,“人家李远基本功那么扎实,硬生生被这帮弄权的小人给挤兑走了,真是瞎了眼。”
孙强吐出一口青烟,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十来分钟后,两人终于被张婷婷引到了大厅角落的一张空桌前。
他们扫了一眼桌角的扫码点单机,刚准备随便点两碗面,一阵极为浓郁的干蘑菇香气,顺着后厨的传菜口飘了出来。
孙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本能的抽动着鼻子。
“好浓的菌子香和猪油香,这火候控制的有些年头了,不像这种小店能熬出来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大厅的人群,往玻璃隔断后的厨房看去。
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背影,正端着两个深口大碗转过身来。
那个年轻人放下碗,拿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的瞬间,视线恰好与外面的孙强撞在一起。
孙强的一双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他按在桌沿上的双手猛然用力,整个人从塑料凳子上直挺挺的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带翻了桌角的空塑料水杯。
杯子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怎么了老孙,一惊一乍的?”刘胖子弯腰捡起杯子,顺着孙强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下巴也随之张开了。
“卧槽……那不是李远吗?”
后厨里,李远自然也认出了这两个曾经的旧相识,他偏过头跟张婷ting交代了一句,随手摘下围裙挂在挂钩上,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来到角落的方桌前,脸上的表情很从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孙哥,刘哥,稀客啊。大中午不在酒店忙,怎么跑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老孙咽了口唾沫,指着前台上方挂着的那块木制牌匾,又指了指李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远……这最近火爆半边天的李家小店,是你自己开的?”
“瞎胡闹混口饭吃罢了。”李远轻笑一声,伸手招来张婷婷,“婷婷,给这两位师傅下两份脆哨三鲜烩面,另外让大山叔切一盘红油脱骨牛腱,走我的账,算我请老哥哥们尝尝鲜。”
看着李远转身又走进后厨去忙碌。
桌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复杂。
他们原本以为李远被酒店挤兑走之后,肯定落魄得连活都找不到。没想到人家自己支起了一摊买卖,而且生意火爆得让那些星级酒楼都得眼红。
几分钟后。
两碗冒着滚烫热气的脆哨三鲜烩面端上了桌,旁边还配着一碟色泽红亮、点缀着白蒜泥和绿香菜的脱骨牛腱片。
刘胖子本身就是负责冷荤的大师傅,他拿起筷子,最先伸向了那盘红油牛腱。
作为内行,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盘肉的不凡。红油清澈透亮,见不到一点香料的碎渣。
他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轻轻咀嚼了两下。
瞳孔骤然收缩起来。
肉片在牙齿间化开,没有任何发苦发涩的杂味。一股纯粹的辣香冲出来,并没有盖住卤牛肉的底味,反而把老卤里的八角桂皮香气给顶了出来,味道一下就丰富起来。
“老孙,你尝尝这个……”刘胖子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筷子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孙强没有说话,他正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那份三鲜烩面。
焦黄酥脆的肉哨子在唇齿间咬得咔咔作响,浓郁的猪肉脂香混合着东北干榛蘑的山野气息,被那层红亮的芡汁死死锁在面条上。
他抬起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惊奇。
“这面绝了,浇头的复合香气没有十年以上的灶台功夫绝对调不出来。最离谱的是这面的硬度,咬着劲道却不夹生,揉面的人力气大得吓人。”孙强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声音里透着股彻底服气的味道。
两人坐在喧闹的大厅里,看着后厨那个在炉火前左右开弓、连片刻停顿都没有的年轻背影,再想想酒店里那个新总厨,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酒店里那个不可一世的新总厨,还在群里叫嚣着要全行业封杀李远。
可实际上呢。
人家不仅根本没把那种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反而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随手端出了能够全面超越那家大酒店招牌的手艺。
“丢人,咱们那酒店真是丢大人了。”刘胖子把盘底最后一片牛腱子塞进嘴里,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火候这么好的人当成小工一样往外撵,真不知道上头那些管理层长没长脑子。”
吃完这顿饭,两人甚至没好意思去吧台打招呼,在桌子上留了一百块钱,便匆匆挤出了人群。
李远在送餐口用余光瞥见了他们的背影。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随手把锅里的肉丝面翻了一道弧线,稳稳装入青花瓷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