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
李家小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隔绝了建民街残存的喧嚣。
李远换下厨师服,穿上t恤,锁好门,走进夏夜的风里。手机导航的终点,在两条街外的一处夜市大排档。
十几张油腻的塑料桌椅随意摆在人行道上,头顶扯着一排昏黄的裸露灯泡,空气里混杂着炭火、孜然和啤酒的味道。
李远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孙强。
他独自占着一张四方桌,桌上空着三个绿色啤酒瓶,一盘水煮花生,一盘拍黄瓜。他没动筷子,只是就着烟,一口一口灌着杯里的啤酒。厨师服没换,解开两颗扣子,袖子胡乱卷着,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臂,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
“孙哥。”李远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塑料凳。
孙强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远子,来了。”他抓起一个干净杯子直接满上,又冲烧烤架喊了一嗓子,加了几串烧烤。
李远没拦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各自喝干。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呼……”孙强吐出一口酒气,抖了根烟递给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白烟升腾,模糊了他那张被生活磨砺过的脸。
“今天下午,陈志飞那个狗娘养的,又作妖了。”他死死盯着酒杯,“他让亲信二灶的小崽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盘新的水煮肉片。那叫水煮肉片?那就是一锅辣椒油泡肉!香料不要钱一样往里堆,红油都是苦的,肉片柴得塞牙。”
“他让我尝,让我评价。那意思就是,以后这就是酒店标准,做不出来就滚蛋。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口肉吐了。他说我懂个屁,说我这套老掉牙的调味早过时了,还说我就是被你带坏的。”
李远弹了弹烟灰,没插话。
“咱们酒店后厨,完了。”孙强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陈志飞那个外行一来,整个厨房乌烟瘴气。他不懂火候不懂调味,只懂拉帮结派,只懂怎么把不听话的老人挤走,换上自己带来的废物。冷荤间刘胖子今天也说不想干了,还有几个跟了我七八年的炉头都在外面打听去处。”
“一个好好的厨房,硬生生被他搞成了官僚办公室。大家上班想的不是怎么把菜做好,而是怎么不站错队、不被那狗东西抓住把柄扣绩效。”
烧烤师傅端托盘上来,浓烈孜然肉香扑面。孙强却看都不看,抓起一串板筋胡乱撸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
“远子。”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李远,眼神里混杂着羡慕、不甘和一丝恳求,“中午在你店里吃的那顿饭,我回来想了一下午。你的红油牛腱,辣得干净香得纯粹,一点没抢牛肉的本味,这叫减法,陈志飞那种蠢货一辈子学不会。还有那碗烩面,肉哨焦脆菌菇鲜香,芡汁挂得匀,面条还那么劲道……我干了二十年红案,摸着良心说,做不出你那个水平的浇头。”
他把竹签子扔桌上,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店开业才多久,生意火成现在这样。以前在酒店我一直觉得你小子基本功扎实,是个好苗子,可也就那样了。你是不是拜了什么高人,还是得了什么秘方?”
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咬了口肉串:“孙哥,没那么玄乎。我这店能活下来,其实就靠几句大白话。”
孙强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个等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第一,做减法。”李远伸出一根手指,“就拿红油来说。以前在酒店,总想着复合香气,恨不得把几十种香料都熬进去。但自己干才发现,食客的舌头没那么复杂,要的就是纯粹。香料越多越容易出杂味、苦味,把没用的去掉,让主料自己说话,味道反而高级了。”
孙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提前预制。”李远伸出第二根手指,“我这店就一个主灶,中午那么多单子,现炒肯定来不及。浇头都是提前几小时用大锅熬好放保温桶里。客人点单,我煮面,那边浇汁,撒把葱花就能出餐,三分钟不到。把力气花在刀刃上,效率就是钱。”
孙强瞳孔一缩。他终于明白这店出餐速度为什么那么离谱,这种工业化的流程思维,是传统酒店厨师从没想过的。
“第三。”李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盯着客人的舌头做菜,别总想着自己那点手艺。菜是做给人吃的,摆盘再漂亮、理论再花哨,客人吃一口觉得不好吃,那就是零分。什么菜系正宗、什么技法传承,在‘好吃’两个字面前,都得往后稍稍。咱们当厨子的,根子就在灶台上,在食客嘴里。”
几句朴实的话像几记重锤,一下下敲在孙强心坎上。他呆呆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在星级酒店待久了,每天琢磨的是总厨的KpI、怎么在摆盘上玩花样、怎么把成本压到最低……他已经忘了做菜最根本的目的是好吃。
“我明白了……”孙强喃喃自语,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
酒过三巡,桌上的肉串没动几根,啤酒瓶却多了好几个。孙强有了七八分醉意,一把抓住李远那只有老茧的手腕:“远子,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这破酒店,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与其伺候那个姓陈的傻子,不如找个工地搬砖去,心里都比现在舒坦。”
李远看着他,没说话。
“你……你这店生意这么好,有没有打算再开个分店什么的?”孙强小心翼翼地问,眼里带着一丝盼头。
李远沉默了两秒:“分店暂时没想过,摊子铺太大,管不过来。”
孙强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松开手,颓然靠回椅背。
“不过……”李远的声音又响起,“我这店里,倒是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红案师傅。”
孙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那大山叔年纪大了,腰不好,只能管管卤味。新来的大柱是个好劳力,但只能切墩洗碗。我一个人管两口炒锅,一到饭点,盖饭和小炒的单子就得压着。要是孙哥你不嫌我这庙小,过来帮我掌一口锅,那压力可就小太多了。”
孙强的大脑,因为酒精和这巨大的信息量,宕机了足足十秒。
去一个苍蝇馆子,给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打下手?搁在半年前,他想都不会想。
可现在……他脑海里闪过陈志飞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闪过那盘被他吐掉的水煮肉片,又闪过中午那碗让他浑身舒坦的三鲜烩面。
去他妈的星级酒店红案主管!老子是厨子!老子要的是做出让人叫好的菜,不是在后厨跟人勾心斗角!
“砰!”孙强把玻璃杯重重磕在桌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他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差点带翻凳子。
“远子!”他指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明天!明天我就去把辞职报告拍在陈志飞那狗日的脸上!工资我不要了,这个月绩效我也不要了!只要你这儿还收留我这个老东西,别说掌一口锅,就是让我先给你打三个月荷,我都认了!”
夜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李远看着面前这个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中年男人。他知道,一条在泥潭里挣扎了许久的鱼,终于下定决心,要跃出水面了。
就在这时,李远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刘胖子发来的微信:“老孙跟你在一起?你快劝劝他!他刚在后厨工作群里指名道姓把陈志飞给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