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建民街被太阳晒得发烫。
空气里是柏油路晒过的味儿。
推开李家小店的玻璃门,一股冷气和卤肉的香气一起涌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八张方桌坐满了人。
靠墙的一桌围着四个穿球衣的男大学生。
他们刚打完球,都饿得不行。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大号白瓷盆。
盆里是土豆烧鸡,浓油赤酱,鸡块带着皮,切的大小差不多。
土豆炖的软烂,边缘有点翻沙,上面浮着红油。
坐在外侧的短发男生先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咸甜的酱汁就溢了出来。
鸡肉炖的很烂,一抿就脱骨,但吃起来还有嚼劲。
一口热气下到胃里。
男生扒了两大口饭,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鸡肉绝了,酱香都透到骨头里去了!”
他抹了把汗,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
旁边的同伴没接话,正啃着一块酱大骨,骨头有拳头那么大。
骨头上挂着肉筋。
他吸住一块烂肉,用力一嘬,带着卤水味的肉就进了嘴里。
肉香和骨髓的油香混在一起,吃着很过瘾。
隔壁桌坐着三个穿白衬衫的业务员。
他们面前是麻婆豆腐盖饭。
白豆腐块上裹满了红油和牛肉沫。
上面能看见花椒碎,闻着很冲。
一个微胖的业务员舀了一大勺米饭和豆腐,吹了吹就直接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又麻又辣。
豆腐很嫩,不用怎么嚼,就着米饭就滑下去了。
花椒麻的舌尖发颤,但猪油的香味又把那股劲压下去了。
胖子被辣的直抽气,端起冰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汤水压下了嘴里的辣味。
他咂了下嘴,拿着勺子继续低头吃。
后厨的送餐口。
孙强左手握着锅把,右手挥着炒勺。
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
滑过油的里脊肉丝和青红椒丝在锅里翻滚。
淋汁收芡装盘。
一套动作下来,一份鱼香肉丝不到三分钟就出锅了。
李远在旁边的灶台前看着两个煮面的桶。
他用漏勺把面捞出来控水,分装进三个碗里。
又从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两大勺脆哨三鲜浇头。
浇头盖在面上。
“婷婷,六号桌的面得了。”
前厅的张婷婷快步跑过来,端起餐盘,在过道里穿梭。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提着黑色行李箱的男人推门进来。
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
穿着深灰色亚麻衬衫,戴一副银边眼镜。
看着和这条街有点格格不入。
他叫陆子明,是周清源的大徒弟,南边老字号的白案师傅。
陆子明把行李箱靠在门边,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地砖干净,没有油污。
每桌人都在埋头吃饭。
酱香、葱辣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张婷婷迎上前,把他带到收银台旁边的小桌前。
“先生您几位?看看菜单想吃点什么。”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过了塑的菜单。
陆子明用纸巾擦了擦手,视线落在菜单上。
菜单上都是北方的菜,没什么精细的点心。
他想起师父的话,笑了笑。
“来一碗你们这儿卖得最好的脆哨三鲜烩面。”
陆子明合上菜单,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厨房。
“听说你们老板手艺不错,不知道除了单子上的,店里今天有没有甜口的零嘴?”
张婷婷愣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
“您来的巧,今天还真有个菜单上没有的。”
“老板上午刚炸了两锅拔丝山药,火候正好,正准备给熟客尝尝。”
“那就加一份拔丝山药。”
陆子明推了下镜框,语气很平静。
拔丝是北派点心的基本功,全看熬糖的火候。
正好用这道菜试试老板的白案手艺。
不到五分钟。
三鲜烩面端上了桌。
陆子明拿起竹筷,挑开面上的油花。
他没吃面,先舀了一勺汤喝。
陆子明身子顿了一下,慢慢坐直了。
大骨汤里有榛蘑的味。
猪油的香气也正好,不腻,把食材的鲜味都融在一起了。
这汤,没十年功夫熬不出来。
他再夹起一块脆哨丢进嘴里。
牙齿咬合间。
油炸的肉干咬起来咔嚓一声,就算泡在汤里,里面还是脆的。
火候和刀工都很好。
最后是一口面条。
面条很劲道。这是硬面,纯靠力气揉出来的。
陆子明连着吃了大半碗。
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汗。
他放下筷子,出了口气。
红案的底子确实不错。这股劲头,是南边菜里少见的。
但是,熬糖的细活,和颠锅炒菜可是两码事。
他正拿着纸巾擦汗。
张婷婷端着一个白瓷圆盘走了过来,盘子边上放着一小碗清水。
“您的拔丝山药,小心烫。”
盘子落在桌上。
金黄的糖浆在灯下泛着光。
每块山药都均匀的挂着一层薄糖浆。
空气里只有糖的甜味,没有焦苦味。
这卖相出乎他的意料。
陆子明看着盘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端起那碗水,右手捏起筷子,夹住盘顶的一块山药。
手腕往上一提。
一条金色的糖丝被扯了出来。
糖丝拉出了一尺多长,在灯光下是半透明的,一直没断。
这是水油混合炒糖才能出的效果。
既要判断油温,下锅翻炒时手腕也得有劲。
陆子明动作很快,在水里一蘸。
糖浆碰到冰水,轻轻响了一声。
他将山药送入嘴里,门牙闭合。
牙一咬,外面的脆皮碎了,一股热气冲出来。
里面山药是绵软的。
甜的、淡的,脆的、软的,冷的、热的,几种感觉混在一起。咽下去以后,嘴里还有点清香。
好手艺。
底子确实好。
陆子明松开筷子,那截糖丝落回盘子里。
他本来觉得,师父让他飞过来指点一个路边店的老板,有点小题大做。
南方的白案讲究精细,这油烟味的地方能懂什么点心?
但这盘拔丝山药让他没话说了。
这年轻人对火候的把握很好。只要用南方的细致手法带一带,肯定能成。
陆子明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拉好衣服。
他没去结账,拖着黑色的行李箱,绕开吃饭的人。
停在后厨的玻璃隔断前。
陆子明看着里面那个年轻的背影,敲了敲门框。
声音盖过了后厨的吵闹声。
“李远师傅,在下陆子明。”
“师父叫我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