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李远从冷柜中端出一个白色的深口瓷盆。
盆里是六颗已经捏好的、在清汤里泡了一整天的狮子头。
用了老林家送来的黑猪五花肉,这些肉丸看起来呈现浅粉色,肥肉和瘦肉的颗粒分布得挺均匀。
他拿来六个白瓷炖盅。
在每个炖盅底下,铺上几片焯过水的绿菜心。
菜心表面泛着亮光。
他使一把大汤勺,稳当的把狮子头一个个挪到炖盅里,动作很慢,没让丸子散了形。
最后,他把吊了一天、过滤了三次的老母鸡清汤倒进罐里。
鸡汤带点浅黄色,清澈见底,没有一点碎末渣子。
盖上瓷盖,放进蒸箱,定好温度用慢火去煨。
“孙哥,你那头能起锅了。”
李远用围裙擦了擦手,朝一旁的孙强说了一声。
孙强点点头,从旁边水箱里摸出两条大鳝鱼,刀锋贴着脊骨一划,手脚利落的把鱼骨剔了,剁成匀称的条子。
前厅里,刘姐和张婷婷刚把空了的砂锅收走。
大家还在咂摸着刚才那道大煮干丝的味道。
“冷盘吃盐功,汤菜看刀功,这小老板的手艺,确实挑不出毛病。”
唐老端着茶杯,吹开茶叶喝了一小口,赞了一句。
后厨的棉门帘子跟着掀开。
张婷婷端着一个宽木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六只白瓷炖盅,往外直冒热气。
她顺着座次,把炖盅平稳的搁在每个人跟前。
“各位,第三道菜,清汤狮子头。”
冯景明盯着眼前的瓷盅,眼睛亮了一下。
他今晚张罗这桌私房菜,很大程度就是为了这道狮子头来的。
老林家的肉是好,他也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客人伸手把瓷盅盖子揭开。
一股子浓厚的肉香伴着鸡汤味往外飘,没什么香精味,全是慢火焖出来的食材香。
唐老瞅了一眼。
盅里的汤亮汪汪的,一颗肉丸在盅里搁着,肥瘦的肉丁分明,面上覆着薄薄一层油。
底下青菜心露着个绿头,把汤色衬得发黄。
“汤清,色也对。”唐老自语了一声。
他没去夹肉,照旧先舀了一勺清汤送进嘴里。
汤水一下口。
一股咸鲜带着荤油的厚重味道就在舌尖上散开。
先前大煮干丝的汤口是清亮回甘,这盅汤则更加挂口,两年半老母鸡的油脂和鲜劲全煨进了汤水里。
冯景明跟着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他上回过来尝过,那时的汤虽说也成,但还没今天这股黏糊、醇香的劲头。
这锅汤吊得火候比上回足。
唐老搁下汤勺,打量起盅里的狮子头。
他拿勺子尖往肉丸边缘碰了碰。
稍微使力,肉丸就裂成了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肥肉是白的,瘦肉是粉的,分得很清楚。
唐老盛起一勺带汤的肉丁,递进嘴里。
肥肉不用牙咬,拿舌头一抿就化成了一层亮油,香气立刻顶上脑门。
瘦肉粒在汤里煨透了,脆生生的有些弹牙,不硬,口感滑溜。
肉香里夹着鸡汤,味道在嘴里散不开。
“这菜……”
向来挑嘴的赵总两眼睁大,抓着勺子干看着,半天没说下文。
这猪肉收拾得干净,除了纯粹的肉香,半点肉腥和骚气都闻不着。
唐老长吁了一口粗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李老板做这狮子头,有门道。”
唐老放下勺子,跟同桌的几人说着。
“首先是这汤。”
“用的是上了岁数的老母鸡,在灶上足足盯了八个小时,前前后后清了七八次渣,汤才能这么亮。没那个耐性做不出来。”
“再就是肉。”
“好些地方的狮子头,一筷子夹起来就碎,要不就老得嚼不动。他选的是黑猪五花,肥瘦搭着,刀工切得匀,所以有嚼劲又化得开。”
唐老顺手喝了口茶,继续说:
“最难得的其实是火候。”
“丸子揉好不直接煮,搁在清汤里用小火温着,两三个钟头下来,肉香进了汤里,汤的鲜味渗进肉里,这就和一块了。这考验的是手上控火的准头。”
这一席话说得饭桌上没人接茬。
冯景明在一边仔细听着。
他原先只觉得味道好,听完才知道这里面工序这么多。
“汤、肉、火都在一条线上,这清汤狮子头挑不出毛病。”
唐老拿指头点着桌子,望向后厨那边。
“景明,你这次找的地方,当真不错。”
一桌人还在回味那盅狮子头,后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热锅响动。
那是重油落进铁锅的爆裂声。
孙强扎着马步守在灶前。
他左手握着锅柄,右手颠勺,锅子里的鳝条在热油和重酱里打滚。
生抽、白糖还有黄酒泼在锅沿上,激起白花花的油烟,酱气顿时散了出来。
“刺啦——”
大铁勺盛了半勺滚烫的猪油,兜头浇在装好盘的鳝糊正中间。
盘子里的蒜泥和胡椒粉被热油烫得直冒小泡,大蒜和胡椒的燥辣气猛的散开。
“上菜!”
李远在灶后喊了一声。
张婷婷用厚抹布端着那盘还在响的响油鳝糊,一溜小跑摆到了桌子当中。
“第四道,响油鳝糊。”
这盘菜一上来,跟前三道的清淡截然相反。
大蒜、白胡椒配着荤油的呛鼻香味,登时盖过了席上的香气。
鳝糊浇了红酱,亮闪闪的,面上铺着的葱花和蒜泥被油炸得滋滋作响。
“这菜红润,一看就是下饭的道地菜。”
赵总搓了搓手。
他先伸了筷子,抄起一截连皮的鳝肉。
鳝鱼肉软烂,裹着甜咸适口的酱汁,咸里带点甜。
蒜蓉和白胡椒的辣气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跟着暖和起来。
“好,这鳝鱼抠得干净,一点土腥气都尝不出,火候也正好,肉没散。”
冯景明吃了一口,出声夸道。
唐老夹了一大筷子鳝糊,配着碗底的大米饭一块送进嘴里。
酱汁把米粒染得油红,两口下去,吃得十分瓷实。
“先清后浓,由温火慢煨转到猛火急炒,这顿饭的段落分得好。”
唐老搁下筷子,瞅着盘里少了一半的响油鳝糊,露出了笑脸。
“李老板手底下,确实有能办实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