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油鳝糊的空盘子被收了下去。
大堂里热气腾腾,几位客人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刚吃完重油重辣的菜,嘴里还留着胡椒和蒜泥的焦味,把外头的深秋凉意冲得一干二净。
“呼,真过瘾。鳝段肉质嫩,挂汁也厚,就着白米饭吃下去最顶饱。”
赵总把吃得精光的饭碗推到一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他脸颊发红,没再提挑刺的事,只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浓墨重彩之后,需要有清流涤荡,这才是淮扬宴席的起承转合。”
唐老也搁下了筷子,他面前那一小碗米饭同样吃得一粒不剩。老人家用白手绢抿了抿嘴角,神情缓和下来。
“景明啊,这位李老板,对整张菜单节奏的把控,已经有了大师风范。”
冯景明坐在旁边,看着几个老朋友吃得满意,腰杆也直了几分:“唐老,您说得对。大油大肉吃完,按规矩是该上一道清口的素菜了。”
正说着,后厨布帘掀动。
张婷婷端着一个平底白瓷盘,稳稳当当的走出来。
“诸位贵客,第五道菜,清炒豌豆尖。”
盘里的豌豆尖通体碧绿,表面裹着一层薄而透亮的油光。里面没加杂七杂八的配菜,只撒了小半把红枸杞,端上桌就冒出一股草木的生鲜气味。
“这豆尖看着挺精神。”
赵总身子前倾闻了闻,那股青草香气直接冲散了嘴里的蒜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
牙齿切断嫩茎,里面直接溢出一股清甜的菜汁。
调味极简单,没有多余的香料,入口只有淡淡的细盐味,外加一层鸡油的油润感。
“脆,也嫩。”赵总嚼着菜,点了点头,“这东西下锅多炒一秒就发蔫,少炒一秒带生青味。李老板这手火候,跟掐着秒表炒出来的一样。”
唐老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也开口接话:
“素菜清炒最考基本功。”
“灶火要冲,锅要烫,大火急翻,十几秒之内就得起锅装盘,不然水分全跑了。”
“这盘菜火候卡得死,正好停在豌豆尖最嫩的那个节骨眼上。”
几个人你一筷我一筷,没两分钟,那一盘绿莹莹的豌豆尖就被夹了个底朝天。
原本肚子里积压的油腻感,全被这盘爽脆的绿叶菜压了下去。
后厨里,李远站在案板前。
他面前码着两团揉好的面,一团白,一团淡粉。
台子上的恒温酥皮机正按照设定的温度匀速运转,将油酥和水油皮的温差稳定在特定区间。
“白案上的功夫,讲究的是一个静字。”
李远念叨了一句,拿过一根两头削平的木质擀面杖,按住面团中心,匀速往两头推擀。
他的胳膊发力极稳,粉白两层皮料在木杖底下被擀得厚薄一致,切面露出螺旋状的纹路。
旁边灶台的铁锅里,红小豆已经煮得烂透。赵大山拿着密眼筛网一遍遍滤掉碎豆皮,盆里只剩下一汪细腻的纯豆沙。
李远往另一口热锅里切进一块猪板油,等油脂化开,将豆沙倒进去,转小火慢铲。
白糖融进油脂,豆沙水分被逐渐抽干,锅里的暗红膏体慢慢发黑、发亮。
“远子,你这手腕力道真是自己练的?”
孙强在水池边刷完铁锅,擦着手凑过来,眼珠子盯着李远的动作一动不动。他在大酒楼待过好几年,见过不少老面点师傅,但能把起酥动作做得这么平稳利索的,确实少见。
“哪来的天生,每天切几百刀,揉几十斤面,时间长了肌肉就记住了。”
李远头也没抬,手里的切刀上下磕碰案板,笃笃作响。
面皮被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剂子。
他手掌向下平压,一个个剂子被按压成形,边缘自然翻卷,像一朵朵收拢的花苞。花瓣的厚薄与每层酥皮的缝隙,排布得规整均匀。
“明酥可以温油炸,也可以慢火烤。”
“今晚用烤箱烤,干爽一点,酥层自己会顶开。”
李远把六个花坯码进不锈钢托盘,推进电烤箱,定好温度。
随着加热丝发红,烤箱密封缝里飘出了猪油和麦粉受热的干香味。豆沙馅里的甜气跟着溢了出来,灌满了整间厨房。
前厅里,几个客人正端着白瓷茶杯喝第二轮淡茶。
“老冯,今晚这顿饭,是我近几年吃得最顺坦的一回。”
赵总靠着椅子,揉了揉肚子笑了一声。
“以前去那些挂牌的五星饭店,摆盘是好看,但吃起来总觉得寡淡。今天坐在这个小馆子里,我算是回过味来了,差的就是这份刚出锅的锅气,还有厨子下在手艺上的心思。”
冯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老板做菜底子扎实,坐这儿吃饭,心里不慌。”
门帘再次被撩开。
张婷婷手里捧着一个红垫底的竹篾托盘走了出来。
“各位,最后一道甜点,千层花酥。”
托盘放稳在实木圆桌正中央。
大堂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托盘上摆着六朵粉白色的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极薄的外皮向外翻卷绽开,中心露出暗红色的红豆沙馅,边缘整齐利落。
“这东西……能直接吃?”
同桌的中年人愣了愣,掏出手机对着托盘连按了几下快门。
唐老停下转动核桃的手指,两眼盯着盘里的点心。
“这是高水准的明酥。”
老头声音不高,喉头动了动。
“层次分明,花瓣翻卷的角度没一点走形。手上只要抖一下,或者炉温差个五度,这酥层就全塌了。”
“这年轻人的手艺,确实硬。”
唐老说完,拿起竹筷小心夹起一朵,移进自己的白瓷碟里。
他没直接下嘴,先看了几秒,才用指尖捏住点心底部,侧着咬掉小半块。
咔的一声轻响。
外层干透的酥皮在嘴里迅速崩碎。
没有一点回潮的夹生感,酥皮碎渣刚沾上舌头就化了开来,里面的红豆沙跟着溢出,温热软烂,甜度刚好压住猪油的腻味。
“够酥,也够香。”
唐老嚼着点心,慢慢合上眼,过了半晌才睁开,眼眶有些湿润。他抽下手绢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
旁边坐着的冯景明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唐老,您这是怎么了?”
唐老摆了摆手,把手绢叠好揣回兜里:“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我母亲了。她早年间在老宅也做过类似的豆沙酥,就是这个火候和甜度,几十年没尝到过了。”
老人看着盘里剩下的半块花酥,轻声说道:“手工做出来的东西,终归和冷硬的流水线不一样。”
赵总那边也把一整朵花酥咽了下去,嘴里残留着浓郁的麦香和油香,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能在这么个胡同深处吃到这种手艺,真是不虚此行。”
晚上九点整,桌上的茶水见底,私宴散场。
冯景明抬脚进了后厨,找到正在水池边冲洗油污案板的李远。
“李老板,今晚多亏你了,我这帮朋友吃得非常顺心。”
冯景明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整叠用封条扎好的红色钞票,递了过去。
“这是包场费加上今晚的材料钱,一共一万二,你清点一下。”
李远关掉水龙头,抓过旁边的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干,伸手接过钱。他指尖在纸币边缘划过,利索地抽出一半,把剩下的六千块递还给冯景明。
“冯先生,用不了这么多。咱们按之前定好的标准结,材料加人工,六千整。小本买卖,该拿多少拿多少。”
冯景明举着钱愣了两秒,看着李远平静的脸色,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把多余的钱收回包里,顺手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深红色的硬纸请柬递了过去。
“行,李老板是个规矩人。那这个东西,你务必收着。”
李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烫金字样:首届华国江南美食文化交流研讨会。
“下个月在苏州办,去参会的都是全国各帮菜系的行家里手。唐老是组委会的发起人之一,他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个交到你手里,请你去现场掌掌勺。”
冯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外走去。
李远合上请柬,指尖摩挲了一下烫金的硬壳边缘。
苏州。
陆子明之前提过的切磋,时间应该对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