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建民街的天刚蒙蒙亮,吐出的哈气在冷风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一辆轻卡熟门熟路地停在李家小店的后巷,老林穿着厚棉军大衣,从车厢里搬下几个还在滴水的白色加厚泡沫箱。
“哐当”一声轻响,李远拉起卷帘门,带着赵大山走了出来。
“小李老板,太湖的母蟹,按你的要求,全在三两半到四两之间,水产散户半夜刚起网我就去给你截下来了。”老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笑着掀开其中一个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湿水草,三十多只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正不安分地吐着白沫,有的还挥舞着螯钳往外爬。
李远走上前,熟练地抓起一只母蟹的背甲。手指捏了捏倒数第二根蟹腿,硬实不瘪;再看蟹脐,饱满外凸,隐隐透出橙红色。
“腿脚有劲,膏黄顶盖。林叔,这批货不错。”李远点点头。
老林咧嘴一笑:“你交代的任务,我哪敢糊弄?不过小李老板,现在这季节的太湖母蟹不便宜,你进这么多货,店里是要上清蒸大闸蟹?”
“不上清蒸。”李远把螃蟹放回箱子,招呼大山叔一起往店里搬,“做汤包,蟹黄汤包。”
看着李远的背影,老林暗暗纳闷。用这么好的太湖母蟹拆蟹黄做包子?这建民街上的小店,现在用料已经讲究到这个地步了?
……
后厨里,一号猛火灶已经烧起了一大锅宽水。
做蟹黄汤包,第一步是熬皮冻。
李远选了老林送来的新鲜黑猪肉皮,烧红的铁锅燎去残毛,放入冷水加葱姜花雕焯水。撇去浮沫后捞出,刮尽内侧的肥油,只留下皮层切成细丝。
“大山叔,这猪皮和那半只老母鸡一起下砂锅。文火慢煨八个小时,中途绝不能加水。”
李远交代了一句,随后便转身回到了冷配间的案板前。
三十只太湖母蟹已经全部上笼大火蒸熟。热气腾腾的蟹壳在冷配间的灯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孙强正准备切配中午的小炒,闻着这味儿忍不住凑了过来:“老板,这蟹真肥。不过拆这玩意儿是个精细活,要不要我搭把手?”
“不用,你手重,容易把蟹肉纤维挑碎,我自己来。”
李远拿过一套专用的竹制工具,动作娴熟。
他左手捏住蟹身,右手竹签顺着蟹壳边缘轻轻一撬,蟹盖剥离,露出里面丰腴厚实的蟹黄。
竹签在蟹黄中精准地一挑,将藏在正中央呈现三角锥形的蟹胃剔除;再将蟹身掰开,挑出六角板状的蟹心。
接着是蟹腿。剪掉两头,用细竹签从一头轻轻一顶,一根完整的洁白蟹腿肉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顺畅精准。不到一个小时,三十只母蟹被拆得干干净净,案板上多出了一大盆黄澄澄的纯蟹黄,以及一小盆蟹肉。
“起锅,熬蟹油。”
李远端着盆走到灶台前,冷锅下入一大勺纯净熟猪油。油温三成热时,葱白、姜末下锅爆香,随后将蟹肉和蟹黄一股脑儿倾倒进去。
“滋啦——”
高温下,鲜味被动物油脂激发。整个后厨弥漫起一股浓烈蟹香。加入高汤、老陈醋去腥提鲜,略微收汁后盛出放凉。
另一边,提前熬好的皮冻已经凝固,呈现出琥珀色。切成绿豆大小的细丁,与放凉的蟹黄酱按比例混合搅拌。
馅料成了。
“大柱,过来。”
李远洗净手,走到白案区。
王大柱立刻放下手里的面盆,站了过来。
“蟹黄汤包,吃的就是那一包汤。所以这面皮,是成败的关键。”
李远取过一只大不锈钢盆,将高筋面粉与中筋面粉按比例混合:“纯高筋太硬影响口感,纯中筋没韧性兜不住汤。加温水,少量多次,和成死面团。”
面团在王大柱手里被反复揉压,逐渐变得光滑,筋性也被完全揉了出来。
醒面二十分钟后,李远切下一小块面剂子,拿起一根短小的枣木擀面杖。
“看好我擀皮的手法,中间必须留个肚脐,四周要薄得能透光。”
小擀面杖在李远掌心飞速转动,面剂子在案板上打转。不到三秒钟,一张边缘极薄、直径十几厘米的圆形面皮便成型了。
李远拿起面皮,对着头顶的灯光晃了晃。
王大柱睁大了眼睛。那面皮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光线隐隐透过来。
“舀馅,包褶。”
李远挑起一大团蟹黄皮冻馅放在面皮中央。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边缘,手腕轻轻转动。
一捏,一折,一提。
白色的面皮边缘迅速向中央聚拢,捏出了一道道规整细腻的褶子。
“三十三褶,收口如鲫鱼嘴,中间留个针眼大的排气孔,否则上笼一蒸,蒸汽胀破面皮,汤全漏光。”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李远将包好的汤包放在铺了油纸的小竹笼里。
上午十点,第一笼三个蟹黄汤包在旺火蒸汽中准时出锅。
“刘姐,进来试菜!”李远冲着前厅喊了一嗓子。
刘姐正和打扫完卫生的张婷婷一起走了进来。赵大山和孙强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蒸笼盖子一掀,白色的蒸汽散去,几个人纷纷围了上来。
竹笼里,三个拳头大小的汤包已经完全瘫软下去。面皮由于蒸熟,变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包裹的一汪晃荡的橙红色蟹汤。
“这面皮怎么能包住一兜水的?”孙强看着出神,他在红案干了这么多年,也极少见这样的白案手艺。
“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
李远递给他们一人一个小号平底青花瓷碟,碟子里倒了镇江香醋,切了极细的生姜丝。
刘姐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住汤包顶部的褶皱,轻轻一提。
汤包被提了起来,底部因为重力下坠,汤汁在薄薄的面皮里晃荡。面皮有着极强的韧性,稳稳兜住几十克滚烫的高汤。
放进瓷碟里,刘姐按照李远的说法,低下头,在汤包侧面咬开一个小口。
“呼——”
一股带着猪皮与太湖母蟹鲜香的热气散发出来。
刘姐对着小口,吸溜了一小口汤汁。
猪皮熬出的老汤充满胶质感,而蟹黄蟹肉的鲜味彻底融入汤底,鲜美醇厚。
喝完大半蟹汤,顺着小口倒一点姜丝红醋进去,最后将剩余汤汁的薄皮和蟹黄蟹肉一口吃下。微酸的镇江香醋化解了浓汤的微腻,面皮筋道,蟹肉紧实。
刘姐回味了半晌,盯着李远说道:“老板……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不卖它个百八十块一笼,简直对不起里面的母蟹!”
“没那么夸张,但这工艺确实复杂,所以不能常供。”
李远满意地拿毛巾擦了擦手,看向旁边没出声的王大柱。
“大柱,看到了吧?这就是白案绝活。”
王大柱死死盯着空掉的蒸笼,一双大手激动地直搓,重重点了点头。
“下周二早市开张,只推这一个品种。这几天,你就死磕这面皮的配比和擀法。做不出一笼合格的,你就把所有的破皮包子当午饭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