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民街的夜色越发沉重,风刮在小店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前厅里,严老先生擦净嘴角,戴正老花镜,心满意足地拄着拐杖慢步走出店门。两位重卡司机也抹了满头汗,结清账,带着一身腾腾的热气重新钻进了夜色。
虽然小黑板上的八份冬笋焐肉早已挂了售罄牌,但推门进来的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刘姐,焐肉真没啦?那赶紧给我来一煲豆浆雪菜煨豆腐,加两碗米饭,冻得透透的,就想喝口热滚滚的白汤!”
“好嘞!二号桌马上起锅!”
后厨里,孙强手起勺落,焯好的冬笋碎丁与浸透清甜的老雪菜在熟猪油里煸出醇香。七成老母鸡骨汤掺着三成现磨熟豆浆倾泻而入,切成骨牌块的豆腐顺势滑进粗陶小砂锅。
蓝白色火苗舔舐锅底,砂锅里立时翻滚起细密的浆泡,蒜苗末一撒,热气腾腾地端了出去。
七点四十分,门帘掀起,一对母子低头快步走进来。
母亲穿一件有些旧的羽绒服,手里提着洗得发白的大布袋;儿子十七八岁模样,背着鼓鼓囊囊的高三书包,校服领口竖得老高,两只手冻得通红,眼里带着连轴刷题后的倦意。
“妈,随便在路边买个煎饼得了,回家还得赶两套模拟卷呢。”男生声音发闷。
“那怎么行,大冬天肚子里没口热乎食,晚上背书能顶得住?”母亲拉着儿子在临近暖气片的六号桌坐下,抬头看向刘姐,语气局促,“大姐,还有热面或者热汤吗?孩子刚下自习,饿狠了。”
“有!尝尝咱们今晚的豆浆雪菜冬笋煨豆腐,大骨汤加鲜豆浆煨的,润胃,二十二一煲,白米饭管饱!”刘姐笑着递上一大杯热腾腾的大麦茶。
“哎,那就要这个,麻烦快点儿。”
不到五分钟,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落在了桌子当中。
奶白浓稠的汤水在深褐色陶锅里翻滚,雪菜青幽,冬笋澄黄,嫩豆腐随着水浪微微颤动,豆香与鸡汤的鲜味混着直往上涌。
母亲拿起瓷勺,先给儿子盛了满满一小碗,吹得不怎么烫了才推过去:“快趁热喝一口。”
男生端起碗,顺着碗沿吸溜抿了一大口。
温润的汤水滑过舌根,被寒风吹干的喉咙顿时像被热气润透了,豆浆的醇厚恰好裹住老雪菜沉淀的微酸,毫不发咸。咽下肚,一股暖融融的气流顺着食道散进冰凉的胃脘。
“咔嚓。”
他舀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软嫩的豆腐几乎不用嚼就化了开来,藏在底下的冬笋丁却在齿间爆出爽脆的声响。
“妈,这汤好鲜,里头的笋好脆啊!”
满脸倦意的男生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抓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刨米饭。一口吸饱热汤的豆腐,一口脆笋,吃得鼻尖直冒细密的汗珠,厚重的校服拉链也悄悄拉开了半截。
母亲在一旁看着,眉眼间的焦灼渐渐散去,嘴角抿起柔和的笑意。她自己也舀了半碗碎菜热汤慢慢喝着,单薄的背脊在白蒙蒙的蒸汽里显得格外踏实。
……
八点半,前厅里最后一盏吊灯暗下,挂在门外的营业木牌翻到了“明日请早”。
喧闹了一整天的建民街沉寂下来,小店里只剩擦拭桌椅和清洗厨具的动静。
刘姐拿着流水本走到收银台前,手指利落地拨着算盘:“远子,今晚的豆腐煲一共出了整整十八份,一滴底汤都没剩下!算上中午的四十碗煨面、早上的汤包和馄饨,咱们今天的总流水,稳稳破九千了!”
孙强正拿豆油养护大铁锅,闻言爽朗地笑起来:“这天越冷,远子琢磨出的这几个菜就越吃香。我看那豆腐煲,明天还能多备点。”
“备料得看老林的货。”李远解下围裙,走到水池前用温水洗手,“老雪菜得提前漂去浮盐,冬笋得挑最嫩的根部切丁。做得多了,手底下火候一晃神,豆浆就容易糊底发苦,十八煲正合适。”
正说着,后巷传来皮卡车的刹车声。
后门“吱呀”被推开,老林头顶着几片细碎的雪粒,裹着黑皮大衣,哈着白气快步迈了进来。
“哟,外头飘雪珠子了?”赵大山迎上去接了一把。
“可不是么,刚过江桥就开始下小雪粒子,地皮都冻硬了。”老林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从怀里掏出个发黄的皮夹,把几张订货单拍在桌上,“小李老板,冬至节气可就剩三天了,家属院那帮老饕今天都在问你冬至打算上什么硬菜。我今晚特意跑了趟城郊养殖场,给你摸了摸底。”
李远给老林倒了一大碗热茶:“林叔,喝口热水慢点说。冬至有啥好货?”
老林端起碗灌了两大口,长舒一口气:“纯粮喂的黑猪,后座硬肋和前夹心肉我给你扣了五十斤;散养两年半的老母鸡,挑了二十只肥膘金黄的;另外,水库捕捞队明天起网收大草鱼,活水养在网箱里,条条都在四斤半以上,肉厚刺少,做鱼丸或者爆鱼绝了!”
李远眼前微亮。
江南风俗,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除了吃冬至馄饨,最少不了的便是一口团团圆圆的“苏式一品三鲜暖锅”。老饕眼里的暖锅绝不是乱炖一气的火锅,而是规矩极严的“百菜共烹”。
锅底要用老母鸡和土猪筒骨熬足四个时辰的极清高汤;主料讲究“金银交错、荤素相宜”——金黄剔透的手摊土鸡蛋饺、手打起胶的青鱼鲜虾丸、苏式爆鱼块、咸肉冬笋片,底下再密密实实垫上一层吸透荤鲜的冻豆腐与霜打大白菜嫩芯。
铜锅或者紫砂锅上桌,底下烧着小炭火,汤水微滚,既有江鲜的弹嫩,又有腊味的陈香。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的脑海中随之触动。关于暖锅配菜的油温控制、虾丸与鱼丸的摔打比例、蛋饺皮的摊制火候,各项诀窍瞬间分毫无差地浮现。
“林叔,黑猪前夹心和硬肋肉我要三十斤,老母鸡十只,草鱼要六条,活虾继续留两斤带籽的,明晚全送过来。”李远利落地在单子上签字。
“好嘞!有你这句准话,我明早就去库里给你挑最好的!”老林收好单子,揣着茶杯乐呵呵地喝了个底朝天。
送走老林,李远重新转回后厨。
孙强正要收拾案板,见李远又系上了围裙,不由一愣:“远子,大晚上的还不歇着?明天早市还有四十笼汤包呢。”
“不急,耽误不了半小时。”李远走到白案前,从冰柜里取出四个新鲜土鸡蛋,又拿了一小块白花花的熟猪肥膘,“咱们先把后天暖锅的骨头啃下来——试试摊蛋饺。”
李远取出一把边缘磨得极平顺的长柄生铁大圆汤勺,架在二号灶微弱的炭红火苗上烘热。
四个土鸡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只用竹筷轻打至蛋液细腻无泡。
铁勺微温,李远用筷子插着那块熟猪肥膘,在勺底飞快旋了一圈,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亮汪汪油膜。
紧接着,右手舀起一勺蛋液落入勺心,手腕轻轻一晃。
“滋……”
蛋液贴着滚烫的勺壁顺滑荡开,边缘瞬间凝结成一层柔韧的圆薄皮。
李远左手用细竹签挑起一小团调好姜汁与冬笋细粒的黑猪肉馅,稳准落在半边蛋皮上;右手竹签一挑,将另一半蛋皮轻巧合拢。勺沿余温轻轻一压,受热融封,一只肚腹饱满、弯如新月的金黄蛋饺便脱勺而出,落在白瓷盘中。
蛋皮薄而不破,边缘焦香,内里的肉馅透着隐约的粉嫩。
王大柱在一旁看得咽了口唾沫:“老板……这勺子还能当锅使呢?这蛋皮比我娘烙的春饼还齐整!”
李远将煎好的蛋饺翻过来给他们看,神色专注:“蛋液太稀容易漏,肥膘油太重容易炸大泡。火候就在这三四分热之间,手腕一转,蛋皮就得顺着圆底自个儿成型。明天下午大柱跟我一起摊,后天的冬至暖锅,每锅要足足码上六只元宝蛋饺。”
炉膛里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后厨映照得昏黄温暖。
李远看着盘子里渐渐堆起的一叠蛋饺,又望了眼窗外夜风中悄然洒落的细密雪子,嘴角慢慢舒展开来。外头寒风正紧,但只要这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嘟地滚着,小店里的这口烟火气,总能把街面的寒意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