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六点整,建民街还笼在薄薄的青灰晨雾里。
昨夜那一阵细碎的雪粒子早已在地面化成了湿漉漉的浅水洼,冷风打在脸上,依然像小刀子刮肉般生疼。
李家小店的后厨里,却是另一番热气蒸腾。
大灶上的不锈钢大锅翻滚着滚烫白汽。白案台前,王大柱两臂微屈,将揉透的高筋面剂子排成一条直线。经过这几日的打磨,他包馄饨的动作越来越快,竹签挑馅、拇指一顺、手心一合,一只只肚大腰圆的元宝馄饨便排得整整齐齐。
“大柱,今天手底下很匀。”李远在一旁把调好的野荠菜鲜虾馅刮平,随口夸了一句。
“老板,昨晚看了你摊蛋饺,我回去琢磨半宿,手腕放软了,面皮包起来确实更顺溜。”大柱咧嘴憨笑,手底下一秒都没停。
六点半门帘挑开,早市的喧闹如期而至。
打头的依然是熟面孔。斜对面家属院的老教师严先生今天起得格外早,没点汤包,专程要了一大碗热腾腾的荠菜鲜虾大馄饨。
清亮见底的老鸡汤里,十只半透明的大馄饨沉浮其间,透过薄皮能清晰瞧见荠菜的碧绿与虾仁的粉白。
老先生舀起一只,吹去热汽,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滑嫩面皮的刹那,初冬霜打荠菜的清冽混着冬笋碎丁的脆甜散了开来,粗剁的青壳虾仁遇热紧缩,在齿间弹嫩微韧,鲜汁四溢。
“呼……”老先生缓缓舒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好,不咸不涩,满口草木生机,大清早的肠胃算是洗干净了。”
四十笼汤包与二十碗大馄饨在晨光微亮时便被一扫而空。
紧接着转入午市,王大柱腰系长围裙,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号猛火灶前。
面对涌进店里的写字楼白领与过路司机,大柱虽然额头冒汗,但动作毫不走样。滚水下面四十五秒、控水甩干、落入咸肉冬笋浓汤中改文火煨煮九十秒,起锅前撒虾焖气,分毫不差。
李远站在旁边看火,只在大柱出锅前,用小银匙点入半勺金红澄亮的青壳虾脑油。
连着出了十五碗面,没有一碗断条糊汤,食客们端起大海碗吸溜吸溜连汤喝尽。
看着大柱抹汗时眼里的光彩,李远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后厨这口热面手艺,算是有人能稳稳顶上去了。
……
下午两点,午市收工。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刘姐和张婷婷在清理桌椅,孙强抱着大茶缸坐在小板凳上歇脚。
李远洗净双手,系上一条干燥的厚围裙,走到后厨水池前。
池子里养着两条上午从菜市熟摊上挑来的大草鱼。鱼身坚实肥厚,青灰色的背鳍在水流中灵活摆动。
“远子,老林晚饭后才送大批冬至货过来,你这会儿就开始拾掇鱼了?”孙强放下茶缸走过来。
“冬至吃暖锅,少不了这一味苏式爆鱼。”李远挽起袖子,抓起刮鳞刀,“这鱼块要码在暖锅顶上,随着鸡汤微沸慢滚。寻常摊子上的爆鱼炸得死硬,调料又太甜;要是一放进暖锅里煮,不出三分钟外皮发糟、内里肉碎,整锅汤全给搅浑了。”
【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在李远脑海里飞速推演。
传统苏帮菜里的爆鱼,讲究“七分炸、三分浸,外脆内嫩、酸甜咸鲜”。
若作为暖锅里的压轴,必须在炸法和浸汁上下更深的功夫——鱼皮要形成一层极为致密的酥壳,不仅要耐得住高汤久煨,更要在外壳吸透汤汁之后,依然保留软糯丰腴的口感,不能散烂。
“大山叔,帮我调浸汁。”李远一边说,手中斩骨刀一边飞快清理着草鱼,“生抽四两、头道老抽一两上色,太仓白糖下半斤,镇江香醋两勺,三年陈绍兴花雕酒倒小半瓶。再把八角、桂皮、草果、葱姜用细纱布包好丢进去,大火烧开,转文火熬十分钟,彻底晾凉了放进冰柜冰镇。”
“冰镇?”孙强有些诧异,“热鱼块进冷汁?”
“对,必须是滚烫的炸鱼撞上冰凉的蜜汁。”李远顺着鱼脊骨纹路切下长排,“热胀冷缩,滚烫的鱼肉孔隙在冰汁里骤缩,才能把酸甜醇香死死锁进肉里。”
说话间,案板上笃笃有声。
两条大草鱼去鳞剖洗极净,黑膜刮尽,斜刀斩去首尾,只留中段最肥厚致密的净肉。
鱼排切面雪白坚实,肉纹清晰。李远撒入细盐、姜汁和少许花雕酒抓匀,腌制一刻钟入味,随即用干净的干毛巾将鱼块表面的水分彻底吸干。
“开大火,起宽油!”
一号熟铁锅里,倾入大半锅清亮的花生油。
火势催逼,油面泛起微烟。李远探了探温度:“六成热,下锅定型。”
七八块厚鱼排放入铁漏勺,顺着锅沿缓缓滑入。
“刺啦——!”
油锅深处涌起如雪的白沫。李远手腕轻托长柄木铲,顺着锅底轻推,防止鱼肉黏连。
在六成中温里,草鱼块慢慢脱水,鱼肉中的蛋白质迅速收紧定型。炸了四分钟,直到表皮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李远用漏勺一兜,捞起沥油。
紧接着,气阀推至极致。
炉膛发出呼啸轰鸣,熟铁锅里的花生油在高温下翻滚,油烟升腾。
“复炸,逼油结甲!”
冷却了半分钟的鱼块再次倾入滚油。
“轰!”
烈油与外壳撞击,发出极清脆的爆响。短短二十秒,鱼块表层的水汽被瞬间蒸干,外皮由金黄急剧蜕变为浓郁透亮的琥珀红褐,边缘焦脆微翘,硬挺挺地泛着光泽。
“出锅,入汁!”
李远长柄漏勺凌空一颠,沥尽残油,将这盆烫得冒烟的焦红鱼块,直接倒入旁边早已冰镇透凉的深褐色酱汁大瓦钵里!
“刺啦——滋滋滋!”
宛如热铁落入寒潭。
一股焦糖甜香与绍酒醇香混着五香料的鲜味,化作白雾瞬间盈满后厨。
冰凉的酱汁随着余温翻起细泡,琥珀色的鱼块在浸汁里发出微小的嘶嘶声,迅速将浓稠凉透的五香蜜汁倒吸入内里。
只浸了三十秒,李远用平竹筷将鱼块夹起,整齐码在阔口白瓷浅盘中。
鱼块通体酱红油亮,表面挂着一层琥珀般的清透光泽,外壳依然保持着硬脆挺拔,毫不软塌。
……
这股浓郁的甜咸鱼香顺着门帘飘到了前厅。
正准备出门倒垃圾的隔壁修车铺张哥鼻子一耸,脚底下生生钉住了。
“哎哟我的天……刘姐!小李老板在后头炸啥玩意儿呢?这味儿直往天灵盖上钻!”
后门帘子掀开,李远端着那盘刚码好的苏式爆鱼走出来:“张哥,来得正好,刚出锅的爆鱼,帮我尝尝火候。”
桌旁的王大爷也摘下老花镜凑了过来:“爆鱼?这可是咱们过冬至离不开的大件儿啊!”
李远递过去两双竹筷。
张哥早已忍不住,夹起一块巴掌大的厚鱼排,张嘴便是一大口。
咔嚓一声轻响,脆皮破开。
外壳脆得像刚出炉的焦糖酥饼,牙齿刚咬穿那层焦香坚挺的外壳,浓郁温润的甜咸酱汁瞬间顺着鱼肉纤维溢满口腔。花雕的醇、太仓糖的甜、香醋的微酸与老抽的咸鲜,融为一体。
最让他意外的是内里的鱼肉——草鱼最怕土腥与柴硬,但这块厚鱼肉却雪白细嫩如蒜瓣,吸饱了酱汁毫无渣感,鱼皮处的胶质更带着一抹弹牙的韧劲。
“这鱼……”张哥连着嚼碎咽下,顺带着嘬净了刺上的鲜汁,抹了一把嘴唇,“外头脆得像炸角,里头嫩得淌甜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霸道的炸鱼!”
旁边的王大爷吃得慢,细细品完一小口,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糖重而不齁,酸隐而不显,五香恰到好处托着鱼鲜。这身硬甲炸得透,放进明天的冬至大暖锅里,任凭那老母鸡汤滚上两刻钟也绝不会散架,反而能把鸡汤全收进缝里去。”
老先生睁开眼,目光热切地看向李远:“小李,明天的冬至暖锅,我家老太婆说了,非得订上一桌不可!”
李远看着空盘,嘴角扬起笑意:“放心吧大爷,灶台备齐了,汤底煨足了,明天包管让大家吃上一锅热透心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