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六点,晨雾未散,老林那辆洗的看不出原漆的小面包车准时停在小店后门。
后备厢门一掀开,一股混着湿泥与松柏油脂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小李老板,你点名要的货,全搁在这儿了!”
老林搓着冻的通红的双手,从车斗里搬下两个沉甸甸的保鲜箱:“昨晚下半夜下了一场薄霜,地里的矮脚黄菜叶全挂了一层霜花,我四点钟打着手电下地,专挑长在斜坡上的菜芯掐,保准一口咬下去全是甜浆!”
李远掀开箱盖,只见一层雪白棉布下,整整齐齐码着两百多颗只有半个拳头大的嫩油菜心。菜帮脆嫩发白,叶脉间还凝着未化的冰晶,拿指甲轻轻一掐根茎,清亮的菜汁顿时溢了出来,没有一点粗纤维。
另一只木箱里装的,是老林托山里亲戚用竹筛手拣的野生小松仁。颗粒不大,却颗颗泛着微黄的油润光泽,抓一把凑到鼻尖一闻,是纯净的松脂清香,闻不到半点陈放的哈喇油气。
“林叔,费心了,东西实在。”李远点头,冲柜台喊了一声,“刘姐,把林叔这批货款结清,再装两只热肉包、舀一碗热豆浆过来。”
“来啦!”
老林捧着热豆浆,也不见外,就着台阶蹲下喝了一大口。目光瞟见后厨长案上摆放整齐的小巧点心,两眼直犯嘀咕:“小李老板,你们今儿个怎么包这么小的烧卖?这东西,我一口能吞仨,还不够塞牙缝呢。”
李远从保温箱里夹出一个暗酥蟹壳黄,搁在垫了油纸的碟子里递过去:“林叔,尝尝这个,慢点嚼。”
老林接过来,看这饼子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表面焦黄,上面密密麻麻粘满脱壳白芝麻,憨厚一笑,直接丢进嘴里嚼了起来。
“咔嚓!沙……”
极轻微的脆响在喉咙口发出。
老林嚼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嘴巴半张着没有合拢。
面皮层次很薄,刚碰到牙齿便碎开掉渣。
紧接着,白芝麻焦香散开,葱油的咸味里带着一丝清甜。嚼到中间,冬笋细丁与香菇碎带来脆硬的嚼劲,随后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我的天……”老林瞪大眼睛,摸了摸下巴,两只手在胸前接了半天,愣是一星芝麻碎屑都没落下来,“这小饼子是咋做的?看着没多少肉,嚼起来怎么比吃红烧肉还香?而且咽下去嘴里不糊油,全是麦香!”
“这叫暗酥蟹壳黄,给下周文史馆的老先生们配茶用的。”李远拿过空碟,“个头小,老人们一口一个,也不给肠胃添负担。”
老林连连点头:“老先生们是有口福。我拉一辈子货,也没吃过这么细致的东西。”
送走老林,李远拉上了后厨防风门帘。
距离下周三文史馆的茶叙只剩六天,今天的核心任务是全流程试做测算。
“大柱,孙强,大山叔,都过来对一下流程。”
李远在白案台前摊开一张手绘的静远堂动线图:“严老交待过,现场备餐间配有双层电蒸箱和两台烤箱。文史馆要求高,茶叙开始后外头要保持安静,不能有摔砸餐具和油烟的动静。所有点心必须在咱们店里完成大部分预制,带温或者冷藏送过去,现场只做最后的复热出炉。”
后厨几人站直了身体,看向操作台。
遇到大批量宴席,难免会出现店里刚出锅口感好,送到外场便失去风味的问题。
这三道点心尤其娇贵:暗酥蟹壳黄怕受潮失去酥脆口感;翡翠烧卖怕闷久了青菜发黄变酸;松仁枣泥拉糕容易风干表面结硬壳。
“先试翡翠烧卖。”
李远站在案前,左手快速转动走槌擀出面皮花边,右手挑入剁碎的矮脚黄菜馅,收腰捏顶,放上红甜椒丁。
包完二十只,李远将其平铺在垫了硅胶垫的速冻盘里,推进冰柜底层的急冻室。
“零下十八度,快速冷冻十分钟。”李远按下秒表,“青菜里的水分在短时间内冻结成细小冰晶,不会破坏细胞壁,还能把叶绿素锁住。大柱,开蒸箱计时!”
十分钟后,冻的发硬的生胚被推入蒸箱。
“四分十五秒,起锅!”
随着提示音响,蒸门拉开。
热气消散,盘子里的二十只翡翠烧卖表皮透亮,里层的菜馅保留着鲜绿色,烧卖形状笔挺,菜叶没有发黄。
孙强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冬笋与青菜嚼出脆响,菜汁溢出:“远子,手艺到位了。这比刚包好直接蒸出来的外形还要挺实,底部也没有被水汽泡软。”
“这一步记下:冷藏带过去,开场前四分十五秒进箱,出笼直接上餐盘。”
李远在纸上记下时间,随即准备测试暗酥蟹壳黄放凉后的口感变化。
个头较小的暗酥蟹壳黄受热快,如果在店里提前烤好装盒送过去,半个钟头的路程,热汽在盒子里一闷,酥皮容易回软发粘。
“烤八成熟。”李远指着烤盘里的生坯,“在店里用一百八十度面火烤八分钟,底壳定型,油酥层散开七成,内馅尚未沸出油时就出炉,放在网格架上吹凉。到了备餐间,上桌前用两百度顶火复烤三分钟。”
他进行复热操作。
三分钟后,烤炉响了一声。
拉出烤盘,经过高温复烤的小饼表面微微鼓起,脱壳白芝麻散发着焦香,表皮溢出的油脂微响。
李远用平铲起出六个,摆在常温盘子里,静置了十五分钟。
随后,李远拿捏起一个,两指一压。
“啪。”
酥皮在放凉的状态下依旧发脆,手指碰到便裂开掉渣,内里的葱油冬笋馅软和,没有发硬或显油腻。
“山茶油起作用了,油脂凝固点低,放凉了也不糊嘴。”李远放下碎面皮。
最后一道松仁枣泥拉糕,做起来相对省心。李远以细线将其分割成方块,每一块表面刷上一层薄薄的熟山茶油,覆上防粘糯米纸。拉糕蒸熟晾凉后,平整排放在食盒中,糕体软糯挺拔。
上午十点半,测试告一段落。
前厅门帘掀开,隔壁古玩字画店的学徒小秦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李老板,早市还有汤包没?我师父刚写完字,这会儿正饿着呢。”
“汤包早没了,倒是剩几块刚出炉试手艺的细点,要不要尝尝?”
李远端出剩下的半盘点心,用白瓷碟装了两个暗酥蟹壳黄、两个翡翠烧卖和两块松仁枣泥拉糕。
小秦看着碟子里的点心,有些惊讶:“李老板,你们这手艺也太细了,这烧卖边缘捏的真齐整。”
小秦也没客气,先夹了一块紫红色的松仁枣泥拉糕放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口,小秦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枣泥的甜味顺着喉咙咽下,糕体发糯却不粘牙,松仁的坚果香味随之溢出,将原本的甜度中和。
“好吃。”小秦咽下糕点,称赞道,“上周我师父过寿,有人送来红枣切糕,吃起来太甜还粘牙。你这块拉糕,咽下去之后嘴里一点也不腻。”
李远擦净手上面粉,靠在传菜台边,看了看盘子里的茶点。
“给老先生们备的茶点,讲究一个细致适口,把火候和用料控制好就行。”
后厨的蒸汽慢慢散尽,外面的日光照了进来,落在白案台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