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九点,李家小店熄了大堂的吊灯,只留前台一盏暖黄的台灯亮着。
张婷婷把翻起的木凳一条条架在八仙桌上,孙强和赵大山擦净了灶台上的油星,正端着大茶缸在二号桌边坐下。
李远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双耳小砂盅和一摞写满字的便签纸。
“人都齐了,开个十来分钟的小会。”李远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润喉糖递给众人,“周三就是文史馆的茶叙,店里的规矩不能乱,分工得提前定瓷实了。”
刘姐戴着老花镜抬起头:“远子,大柱跟着去文史馆,那店里周三还开不开张?”
“开,照常开。”李远看着大家,“街坊邻居每天掐着点来吃早市、午市,不能因为接了外头的差事,就把自家门板上了锁。孙哥和大山叔坐镇店里,周三早市的汤包减到二十笼,肉包和花卷多备两屉;午市的主打交给孙哥的红烧肉和排骨面,出餐稳当就行。”
孙强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放心吧远子,咱这把大勺掂了十几年,几锅家常硬菜要是还顶不住,我哪有脸拿这份工钱。”
“大柱跟我走。”李远看向一旁坐得笔直的王大柱,“静远堂后头备餐间地方不算宽敞,人去多了施展不开。大柱手劲稳,小翡翠烧卖的走槌皮子已经能独当一面,过去专管开箱、上汽、帮递盘。”
王大柱憨厚的挠了挠后脑勺,两只大手在膝盖上擦了又擦,有些紧张:“老板,你放心,我绝不掉链子,皮子要是擀破一个,自个儿罚两屉包子!”
大家伙都笑了起来,连日备战的紧绷气氛顿时松弛了不少。
笑声收住,李远揭开桌上那只白瓷砂盅的盖子。
一股温润幽微的甜香袅袅升起。香气不浓烈,带着秋梨经霜后的自然果木香,混杂淡淡的陈皮味道与些许凉意。
盅里是一汪澄金透亮的清汁,没有半点果肉沉淀或混浊浮沫。
“远子,这又是啥新家什?”孙强探头闻了闻,觉得整日被油烟熏得发干的嗓子眼蓦地一阵清爽。
“叫金丝秋梨清露。”李远取过几个小白瓷盅,给每人分了半盅,“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严老点的是祁红和紫笋,老先生们年岁大,两块小酥饼下肚,再喝两口酽茶,嗓子眼里难免会觉得干涩生燥。三道点心虽然去了重油,终归是面食。上席前或者茶歇过半时,必须得有一口温润的饮子打底,把舌苔上的面粉渣彻底顺下去。”
赵大山抿了一小口,眼睛微微一睁:“甜,但不糊嘴!咽下去以后,喉咙泛起丝丝清凉,顺畅!”
“两斤雪花梨去皮去核,只要最外层的脆肉,切碎了加十年新会陈皮丝、少许麦芽糖,不用铁锅煮,用双层大瓦罐文火隔水蒸足三个钟头。”李远细细道出关窍,“蒸出来的原汁用细密白棉布反复滤上三遍,起锅前撒几片鲜薄荷叶浸上一刻钟立刻捞出。喝着是温热的,落进肚子里却是清凉通透的。”
刘姐一口喝净,长舒了一口气:“哎呀……这一小盅喝下去,今天算账算得发胀的太阳穴都松下来了。老干部老学者们准保爱喝这个!”
……
正说着话,前门的风铃忽然轻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探头进来,迟疑的打量着店内:“请问……李远李师傅在吗?”
李远站起身:“我就是,您是哪位?”
“哎呀李师傅您好!”年轻人快步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皮的工作证和两枚塑料封装的车辆通行卡,“我是省文史馆后勤办公室的小周,严穆之馆长让把后天静远堂备餐间的钥匙和后门通行证给您送过来。”
小周二十多岁,进门时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文史馆今年这届岁末茶叙规格高,请的都是省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往年这种档次的接待,后勤处至少要请涉外星级国宾馆的白案团队掌勺。今年严馆长力排众议,定了一家街边小餐馆的点心,后勤处的几位老领导私下里都在直犯嘀咕,生怕到时候出了差池丢了馆里的脸面。
小周刚才一路找过来,见李家小店门面普通,更是心里没底。
“周干事辛苦了,大冷天的跑一趟。”李远接过钥匙和通行证,顺手盛了一小盅还冒着白汽的秋梨清露递过去,“暖暖手。”
“啊……谢谢李师傅。”小周有些局促的接过来。
瓷盅入手温热,清幽的梨香直往鼻孔里钻。小周在寒风里骑电动车吹了一路,喉咙发紧发痒,下意识端起盅子抿了一大口。
热汁顺喉而下。
原本干痒难耐的咽喉黏膜,被这温润的汁水缓缓抚平。
紧接着,深藏在梨甜底下的清爽凉意由内而外返了上来,带着陈皮淡淡的回甘,让小周打了个轻快的激灵,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果香。
小周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手里的空盅:“这……李师傅,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润?!”
“算不得茶,是备给老先生们配点心的秋梨清露。”李远笑了笑,冲后厨招手,“大柱,把刚才复热测试留的那碟小点心端出来。”
王大柱端出一只小托盘,上头摆着一枚象棋子大小的金黄蟹壳黄,和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烧卖。
“来,周干事,顺便帮把把关,看看端到静远堂上合不合规矩。”
小周愣了愣,伸手捏起那枚圆润的蟹壳黄。两指刚一合拢,指肚便感受到了油酥随时欲裂的酥松。
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喀嚓……”
细微的酥皮碎裂声在口中响起,芝麻焦香、冬笋脆粒与葱盐清香交织,整只小点心在嘴里化作一团酥香,没有半块硬面,没有一粒油渣掉在地上。
咽下酥饼,再抿一口梨露,满嘴的芝麻焦油味被冲洗干净,留下一口甘爽。
小周站在原地,嚼着嚼着,脸上的疑虑与轻慢消散,只剩下震惊与叹服。
“李师傅……”小周把空碟放回托盘,语气恭敬了数倍,“总算明白严馆长为什么非要在班子会上拍桌子定您了!常年在机关里吃接待茶点,那些大酒店送来的酥饼死硬发干。您这手艺……绝了!真的绝了!”
年轻人拍了拍胸脯:“后天早上八点,我亲自在文史馆后门迎您!备餐间的所有设备已经全部通电试过了,您放心用!”
……
送走千恩万谢的小周,夜深了。
李远和大柱重新回到后厨,将清洗消毒后的特制保温铝箱擦干。
案板上,二十份分装好的纯素冷冻烧卖生坯、分层风冷定型的暗酥蟹壳黄、用糯米纸封存的松仁枣泥拉糕,以及两大保温桶低温滤清的金丝秋梨清露,全数被清点入箱。
王大柱拿着铅笔,一项一项打上红勾,抬头看向李远:“老板,全齐了,连备用的六双防烫竹夹和细瓷小茶盅都点齐了。”
李远把手擦干,关掉了后厨的顶灯。
窗外夜风吹动弄堂里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店的红木案台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芒。
“歇吧,大柱。”李远拍了拍大柱的肩膀,“后天,咱们去文史馆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