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四十,冬日的建民街没什么人,老槐树枯叶掉在地上都能听出点脆响。
李家小店的大堂没开顶灯,斜阳顺着门窗铺在青砖地上,空气里飘着股麦芽蒸透后的醇厚微甜。
后厨白案区,王大柱低着头,拿粗布垫着手,把刚出炉的最后两盘暗酥蟹壳黄从烤箱里挪出来。
一旁的案板上码着三十只八角竹编盒。这是李远昨晚特意让刘姐去批发市场挑的,盒底铺了防油硅油纸,透水汽防回潮,又能兜住点心的热气。
“老板,全齐了。”
王大柱拿搭膊抹了把汗,指着分装好的格子:“左边两只翡翠烧卖,中间两只小蟹壳黄,右边两块覆糯米纸的松仁枣泥拉糕。你看这成色行不?”
李远拿起长竹夹,夹起一只烧卖迎光看了看。
中午微冻复蒸过的面皮透着光,荷叶褶均匀收拢,隔着半透明的皮子能直接看清里头嫩绿的矮脚黄菜馅,顶上的红椒碎点缀在正中,不塌腰也不破底。
“手艺稳住了。”李远点点头,“走槌压边的力道比在文史馆那天还匀净。”
“嘿嘿,在文史馆看老先生们爱吃,我这手心就不冒汗了。”大柱挠挠头。
李远转身看向不锈钢水浴恒温箱旁的一排矮胖小玻璃瓶。
这装瓶方案他琢磨了一宿:二百五十毫升的厚实耐热瓶,拧口加了密封垫。大瓦罐隔水蒸透、用密棉布滤了三遍的金丝秋梨清露趁热灌进去,拧紧盖,一直泡在五十五度的水浴箱里保温。
这样客人拿在手里不烫手,刚好能捂热掌心,喝进嘴里咽喉也觉得舒坦。
刘姐拿着计算器和账本从前台进来:“远子,我昨晚把账过了两遍。烧卖、蟹壳黄、拉糕,加上雪花梨、陈皮、薄荷熬的清露,光好食材的本钱就十三块五;搭上这玻璃瓶和竹篾盒,单盒硬成本差不多十八块五。”
“三十八一盒。”李远脱下隔热手套定下价,“这价,去掉大柱的手工和水电气,店里落个合理的辛苦钱。客人买着不肉疼,也对得起咱们的手艺。”
刘姐立马转身,在小黑板的粉笔字后头添上了“每套三十八元”。
……
差五分到三点,门外的风铃丁零零响了。
周掌柜裹着身黑棉袍,手里盘着两枚油亮的文玩核桃,脚底生风的跨进门,后头还跟着俩穿羽绒服的花白头发老头。
“小李老板!老头子我踩着点来扫货了!”
他一进门,眼珠子就黏在了传菜台上的竹盒上。
“周叔,头一份给您留着呢。”李远从水浴箱里捞出一瓶温热的秋梨清露,拿干净毛巾擦干瓶身水渍,连同系了麻绳的竹盒一并递过去。
“老吴,老钱,快瞧瞧!”周掌柜把盒子往手心一托,冲身后的老棋友扬下巴,“早跟你们说了,建民街有真手艺!文史馆老馆长请的席面,咱们遛个弯就能吃现成的!”
周掌柜扯过八仙桌旁的条凳坐下,三两下解开麻绳。
盒盖一掀,麦香夹着青菜的清甜味顺着热气就散开了。
“哟……这烧卖绿生生的真少见。”穿藏青羽绒服的老钱扶了把老花镜,伸手拈起一枚象棋子大小的蟹壳黄,“老周,我先替你过个口!”
“咔嚓。”
干脆的酥皮碎裂声响起。
老钱嚼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千层酥皮在嘴里抿一下就化开了,葱油的咸鲜透着山茶油的清香,咬到冬笋细丁时还能尝出脆响。等咽下去,嘴里全剩焙透的白芝麻焦香,一层糊嘴的油腻感都找不出。
“好酥皮!”老钱一拍大腿,冲李远比了个大拇指,“小老板,我孙女在省歌舞团跳舞,成天嚷嚷控油减肥,蛋糕都不碰。你这小酥饼吃着清爽不腻口,来,给我也拿一盒,我带回去给她当加餐!”
“我也来一盒!”老吴跟着掏手机扫码,“老周,咱俩那盘残局还没下完,正好回你铺子里,就着这梨水接着下!”
周掌柜笑着拧开玻璃瓶,仰头灌了一口秋梨清露。温润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长长舒出胸口的闷气,拎着竹盒领俩老哥们回了隔壁字画铺。
……
铺子里刚送走周掌柜,进门的客就断断续续连上了。
建民街地方不大,消息传得快。昨天文史馆派车送钱的事,加上周掌柜逢人就提,早顺着街坊的嘴传遍了周围的写字楼和老小区。
三点十分,隔壁恒泰大厦干审计的小苏踩着高跟鞋赶进门。她眼眶底下挂着黑眼圈,嗓子直劈叉:“老板,黑板上那个三十八的茶点盒还有没?”
“有,后厨恒温箱里刚拿的。”张婷婷动作麻溜的装好一套递过去。
小苏连大门都没出,靠着收银台就拧开秋梨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连着通宵对账、吹空调暖风熬干的嗓子眼,碰上这口温热水,发痒带痛的干涩感立马压下去了。陈皮的醇厚和薄荷的凉气从胃里反上来,她那提了一整天的肩膀总算垮了下来。
她又捏起一块紫红色的松仁枣泥拉糕咬了一半。
糕体软糯弹牙,嚼起来丝毫不粘上颚。大别山野松仁的油脂香混着红枣味,咽下去后不留死甜。
“真舒服……”小苏又喝了一大口梨水,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脸上那层疲劲散了不少,“老板,这套盒以后天天下午都有吗?办公室里那帮靠冰美式熬大夜的,嗓子早废了,喝这个可比奶茶强太多了!”
“每天下午三点,一共三十盒,卖完拉倒。”李远从后厨挑帘出来回道。
“成!明天三点我准时下楼占号!”小苏提好竹盒,推开玻璃门大步走了。
后来这半点钟,接孙子放学的老太太、附近中学的老师,还有趁交班靠边停车的的哥熟客,陆陆续续把小店门槛踩得梆梆响。
刚过三点半,案板上最后一只竹盒叫街尾修车铺的老陈抱走了。
王大柱盯着见底的白案托盘,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瞪得滚圆:“老板……才半个钟头,三十盒一个不剩了?”
刘姐拿着手机扣上钱匣锁,连步子都轻快不少:“远子,除开周掌柜昨天留的钱,刚现场卖了二十九份,账面对得上,一千一百四十块!”
李远靠着传菜台,端起凉透的大麦茶润了润嗓子。
脑海中适时弹出一道透明提示框: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114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57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外头太阳往下坠,街上骑电动车下班的动静渐渐盖过了闲聊声。
赵大山提着一塑料桶焯好水的排骨进了后厨,孙强一声不吭的在水池边抢好斩骨刀。晚市的活计逼到了眼前。
李远磕了磕茶杯底,解开手腕上的搭膊,冲着还杵在原地的王大柱扬了扬下巴:
“抓紧歇十分钟。大柱,去把白案的粉皮刮干净,晚上要出的炝锅面和肉包子,全得指望你这把子力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