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桌,鱼头粉皮煲得了!”
张婷婷脆生生应了一声,两手套着厚厚的棉隔热手套,稳稳托起还在剧烈沸腾的深口黑砂锅,脚步轻快的穿过前厅被热气熏得白茫茫的过道。
砂锅一端上桌,坐在桌前的一对年轻小情侣眼睛就直了。
男孩是在附近设计院画图的实习生,棉袄袖口还沾着几抹铅笔灰,女孩在商场做文员,两人平时为了攒首付精打细算。今晚瞧见李家小店小黑板上写着水库大花鲢限十六煲五十八元,咬着牙尝一回鲜。
揭开盖子,滚烫的奶白鱼汤泛着稠润的油光,宽粉皮吸饱了汤汁沉在锅底,透出莹润的色泽。
男孩拿大汤勺舀起那半只肥厚的鱼头,小心翼翼的把连着透明软胶的整副鱼唇和滑嫩的眼窝肉挑出来,轻轻夹进女孩的空碗里:“你天天看电脑眼睛酸,快趁热吃,老陈叔刚才说这儿是活水大鱼最补的地方。”
女孩抿嘴笑了笑,却又悄悄把那块肥嫩的鱼脸肉夹回男孩碗里:“你天天熬大夜画图,多吃点补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舀了一小碗热汤捧在手心。
低头抿上一小口,滚热的鲜香直冲天灵盖。没有丝毫泥腥味,鱼脂与菜籽油被猛火充分乳化,口感滑腻醇厚;白胡椒的微辣在咽下后悄然散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袋,原本在外头被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瞬间泛起一阵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呼……”女孩长长舒出一口白气,原本被生活压得发沉的眉眼随之柔和下来,“真鲜啊,这粉皮比肉还香。”
……
大堂里喧腾一片,后厨里的双猛火灶更是轰鸣作响。
李远左手抄起铁夹扣住砂锅沿,右手平铲翻飞。剔除了三角形咽齿骨的花鲢鱼头,在浓香菜籽油和熟猪油的煎封下滋滋作响,滚水一撞,白浪翻涌,一刻钟内连出七煲。
赵大山在旁不停的换水、码粉皮、切乌塌菜,手脚麻利没有片刻停歇;孙强的一号灶也没闲着,红烧肉浇头和五香熏鱼一盘接一盘递上传菜台。
到了晚上七点半,传菜口的木架上只剩下最后两只空砂锅。
“远子,还有最后两单,外头有人还在问呢!”刘姐掀帘探头,鼻尖上满是汗珠,“外头有位开长途车的师傅说愿意出七十块钱加塞一煲,给不给做?”
“规矩不能破,就八条鱼十六个半头,多一锅我也变不出来。”李远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手中铲勺依然稳当,“跟后头的街坊客气解释下,鱼头没了,还有现炸的熏鱼和热汤面,一样管饱管暖。”
话音刚落,店门风铃微响。
一对穿着橙黄色反光环卫服的老夫妻推门走了进来。老头子手里攥着一把掉了漆的竹扫帚,老太太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保温铝饭盒,两人站在门口的防滑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的泥,有些局促的看着座无虚席的店堂。
“师傅……还有热汤面吗?”老头子嗓子有些粗哑,“我俩刚扫完建民路两边的落叶,天太冷了,想喝口热乎汤,就着自带的馒头吃。”
前厅的小苏和冯佳几人刚结完账准备走,瞧见这一幕,默默放慢了穿大衣的动作。
刘姐心善,刚要开口招呼两人坐下下一大碗肉丝面,李远却从后厨挑帘走了出来。
“大爷,大娘,屋里坐。”李远拉开离暖气片最近的七号空桌,“正好还剩最后两份砂锅鱼头,五十八一煲,里头有大半个肥鱼头、半斤绿豆宽粉皮和一整块盐卤嫩豆腐。汤管够,热乎得很。”
老头子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布口袋,脸色微红:“五十八啊……小老板,太贵了,我们吃两碗光面就成……”
“不贵,今儿水库起网的大鱼,落市促销,这一煲算你们半价二十九,馒头搁里头煨着吃最吸汁。”李远动作麻利的收起桌上空碗,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强哥,最后一锅鱼头,多下半把乌塌菜,多添一勺浓汤!”
老两口小心上前落座,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大陶砂锅端上了桌。
老太太掰开干硬的白馒头,泡进奶白滚烫的鱼汤里,吸饱了汤汁的馒头变得软烂鲜香。老头子夹了一块滑嫩的鱼肉放进老伴碗里,浑浊的眼眶微微发红:“好吃……真鲜啊,这辈子没喝过这么浓的鱼汤。”
邻桌的几位食客看着这幕,没有人出声戳破那善意半价的说法,只有窗外的冬夜风声,在这满屋浓白的热气里显得不再那么凛冽。
……
晚上八点半,挂在门外的木牌翻到了打烊那一面。
前厅里,张婷婷和刘姐麻利的收拾着碗筷、擦拭桌椅。柜台前的算盘噼啪作响,刘姐拿圆珠笔飞快核算着晚市的进项:“远子,除开给环卫大爷那桌特惠,十五煲鱼头全款八百七十块,加那一煲二十九,刚好八百九十九;再加上晚市的熏鱼、腰花、大骨面,晚市总流水整整三千三百六十块!”
李远洗净了手,在围裙上擦干。
识海深处,系统的温润金光轻轻拂过,那行熟悉的字迹缓缓浮现:
【检测到已确认餐饮服务收入:3360元】
【积分转化完毕:增加168点】
【当前积分余额:点】
……
前厅算完了账,后厨的灯火依旧亮着。
不锈钢大操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八条大花鲢的鱼身。肉质厚实、色泽雪白,但因为花鲢属于鳙鱼,鱼身靠近脊背与腹部的肌间碎刺比较多,若是直接红烧或者做鱼块极容易扎嗓子,这也是为何寻常馆子大多只取鱼头而贱卖鱼身。
“远子,这几十斤鱼肉,明天怎么捣腾?”孙强点了一支烟,靠在水池边琢磨,“腌成咸鱼?还是剁碎了包大馄饨?就是刺儿太多,挑起来费眼睛。”
“糟蹋了这么好的活水冷水肉。”
李远摇了摇头。他没有打开系统商城去花大价钱买什么华而不实的无骨剔刺技能,而是静静站在案板前,目光凝视着那细密的鱼肉纹理。
脑海中,此前获得的【精通级中餐刀工】与【宗师级江南菜系感悟】浮现心头——江南水乡对付多刺江鲜,自古有刮茸这门笨功夫。
李远反握住一把宽背桑刀,刀刃斜倾四十五度,顺着鱼脊骨的纹路,自尾向头,由轻及重,一下接着一下缓缓刮过。
“刷、刷、刷……”
伴随节奏分明的轻响,雪白细腻的纯净鱼肉顺畅的被刀刃一层层刮下,而那些细如毛发的y字形肌间硬刺,则全数被整整齐齐的留在了鱼皮与厚筋膜之上。
不过一盏茶工夫,一只白瓷大盆里便积了满满三斤细腻的鱼茸,不见一丝红筋,不落一根细刺。
“神了!”赵大山凑过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团鱼茸,“真没刺!简直软和得像团大号的!”
“大柱,取半盆碎冰块垫在盆底,洗干净手,跟我一起打茸。”
李远往鱼茸里加入少许葱姜水、适量海盐、一个蛋清与少许精炼熟猪油。双手成掌,顺着顺时针方向飞速搅打。
冰块的低温锁住了鱼肉蛋白的活性,随着李远手腕那经由系统体质强化后的稳定震颤,鱼茸渐渐变得黏稠、起胶,最终在盆中聚成一团表面光滑泛起油亮、富有弹性的白色胶质。
灶上,小砂锅里正用刚才剔下的鱼骨、几片老雪菜和冬笋丝吊着一锅微沸的清汤。
李远左手抓起一把鱼茸,虎口微微收紧,一枚圆润玲珑的鱼茸丸子便自指间噗的跃出;右手拿磁调羹沾了点凉水,轻轻一挑,鱼茸落入微开的雪菜清汤中。
锅中维持着小火温氽状态。
不过两分钟,那一枚枚原本沉底的小鱼茸便轻飘飘的浮了上来,色泽纯白,在青绿的雪菜碎与淡黄的冬笋丝间沉浮,格外显眼。
【宿主凭借扎实刀工与火候领悟,自主实现顺纹刮茸与冰水乳化,成功制作时令小菜:雪菜冬笋氽鱼茸】
【菜品熟练度自然提升,食材利用率达到94%】
李远给孙强、赵大山、王大柱以及进屋烤火的刘姐、婷婷每人盛了一小碗。
孙强舀起一枚鱼茸送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嚼,那鱼丸便绵软鲜甜的在舌尖化开。雪菜的清酸与冬笋的微涩激出了鱼肉深藏的甘甜,鲜得人浑身一颤!
“我的娘……这真是刚才那带刺的胖头鱼肉?”孙强端着碗,两眼直放光,“远子,你这双手真是绝了!明天早市要是用这个鱼茸下早面,那一碗不得卖疯了?”
屋里几人吸溜吸溜吃得满头热汗,笑声混着夜里的寒风,在暖融融的后厨里回荡不休。
李远靠在案台边,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雪菜鱼汤。做厨子求个快活,图的就是把手里的每一寸食材伺候周全,让围坐在灶台边的人都能吃上一口熨帖心肺的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