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刚开门,他点开微信想看家里给没留言,那个小地球转啊转,转了老半天。
好不容易进去,手指头往上一划,屏幕慢半拍才跟着动,跟个反应迟钝的老头似的。
他以为铺子里信号不好,举着手机到门口试,还是那样。
接着是烫。
中午来了辆电动车换电瓶,等配件的工夫,他蹲门口打了不到半小时游戏。
后盖先是温,后来烫得手心不舒服,只好把手机搁冰凉的水泥台上晾着。
就这半小时,电量哗哗往下掉,早上充得满满的,没怎么打电话,下午就剩一半。
最让他心烦的是广告。
也不晓得点着了什么,那手机自己往外弹东西,解锁弹一下,插充电弹一下。
有时候正修着车,兜里“叮”一声,掏出来又是个花花绿绿的推荐。
那叉号做得比芝麻还小,手指头粗一点就点偏,一偏,“唰”地又下个软件,删都删不及。
两天下来,里头凭空多出七八个他压根没见过的应用。
这其实是门生意。
作坊往系统里预装一个删不掉的App,软件方按个给钱,一个几块,一台塞十几个,机器还没卖,作坊先挣一道。
弹广告、下软件,更是躺着抽成。
阿勇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其实他自个儿,就是那只被薅的羊。
脸上那点得意,一天比一天挂不住。
老吴还凑过来打趣:“你那五百块的宝贝,咋不玩了?”
“玩个屁。”阿勇没好气,“卡得要死。”
真正让他死心的,是用了半个来月,一个下午。
那天活儿多,他给人修一辆半路抛锚的电动车,有个零件的接法拿不准,想掏手机搜个视频。
偏偏那破机子卡得邪乎,点一下没反应,再点还是没反应。
他急得使劲一划,画面“咔”地冻住,转圈,转了半天,慢悠悠弹出个框。
他还没看清写的啥,手机“啪”地黑了屏,任凭怎么按都不亮。
客户在旁边等着,手上全是油。
阿勇举着个黑屏手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跑隔壁借老吴的手机查的,丢人丢到家了。
那客户等得不耐烦,嘴上没说,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掐,站起身往门口踱了两步,又踱回来。
阿勇一边照着老吴手机里的视频接线,一边在心里把那卖手机的祖宗八辈都问候了一遍。
等机子好不容易重新弄亮,他心里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晚上收摊,他点客服想讨个说法,把“卡顿、发热、弹广告”几个字打过去。
对面头像是灰的,半天没回音。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点进那家店铺。
里头空空荡荡,商品全下架了,就剩个壳子,跟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
五百二十九块,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阿勇不知道,他手里这台机子,是从千里之外深圳关外一片城中村里出来的。
那种地方,一层楼隔出几十间小作坊,灯一亮就是一通宵。
收来的廉价电芯虚标个大容量,淘汰了好几代的处理器凑够“八核”的数。
最次的屏、最次的摄像头,再预装一堆删不掉的应用。
做完挂到网上,参数往死里吹,卖一波,等差评和售后压上来,店铺一关,换层皮重新开张。
一个店名就是一层皮,差评攒多了,皮一换,又是条好汉。
售后?那是不存在的。
第二天逢集,铺子也没开,阿勇拎着那台机子,直奔老郑的店。
老郑抬头看见他,又看看他手里那机器,没笑话他,只问了句:“用着咋样?”
“郑叔,你……你自己看吧。”
阿勇把机子往柜台上一放,脸涨得通红。
“卡,烫,自个儿弹广告,想找卖的人,店铺都没了。”
老郑拿起来划了两下,果然卡得厉害。
他也不意外,转身摸出一套小螺丝刀,又让徒弟把那台剖了后盖的星芒搬出来。
“上回跟车来的那位老板,临走就交代了,说你准得回来,让我把东西提前备齐。”
老郑一边拧螺丝一边说。
“我那会儿还半信半疑,得,今儿我是真服了。”
他当着阿勇的面,三下五除二把白牌机后盖掀开。
里头乱糟糟的,排线随便缠着,东一块胶布西一块胶布。
电池上印的字都磨糊了,主板薄得像张硬纸片,焊点稀稀拉拉,有几处看着就跟没焊牢似的。
摄像头位置摆了俩,老郑用镊子一拨,其中一颗“咕噜”滚到一边。
是块塑料片,连根线都没接。
老郑把那台剖了盖的星芒搬过来,两台机子的内里并排往柜台上一摆。
不用他开口,谁看谁明白。
一个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一个松松垮垮、偷工减料。
“你掂掂这块电池。”
老郑捏起白牌机里那块轻飘飘的玩意儿递过去。
“上头印六千毫安,我闭着眼都能估出来,三千都悬,虚标一多半。再看它写的6G加128G,你点进存储里看,实际能用的有多少?零头都算它有良心。”
阿勇自己点进去一瞧,气得直咧嘴。
老郑索性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拍,当着他的面一笔笔算。
五百二十九,包邮,快递十来块;那一堆壳膜耳机充电宝全是最次的货,往多了算二十;平台抽成、开店的利润,再刨一道。
数字一项项往下减,最后停在一个数上。
“你自己看,刨完这些,这台机器本身值几个钱?”
阿勇盯着那个数,喉咙动了动。
“三百出头。”
老郑把计算器往他跟前一推。
“三百出头,要做一块屏、一块电池、一块主板、前后摄像头、芯片,还得组装、还得挣钱。”
“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刀一刀往下剜,剜到最后,就是你手里这玩意儿。”
这时候店里已经围了七八个赶集进来歇脚的,里三层外三层。
一个穿背心的汉子伸着脖子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连说“不买了不买了”。
话锋一转就问:“郑老板,你说的这个星芒,眼下有现货不?有我今儿就给我爸带一台。”
旁边挎菜篮子的大妈啥也没说,转头就往外走,边走边念叨回去得拦住家里那口子。
两个本来在犹豫的小年轻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问老郑:“郑叔,我这手里的旧机子,能抵钱不?”
“得看是什么机子。”
老郑擦了擦手。
“星辰自家的旧机,星芒、S4这些,拿来看成色,最高抵三百,一般抵两百,现场验、现场抵;杂牌、贴牌的,不收。”
“咱抵给你的,回头得按星辰的规矩来,不是啥破烂都能换。”
小年轻缩回手,有点失望。
阿勇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自个儿挤出个笑:“得,我这五百二十九,合着是给大家伙儿交学费了。”
“你这机子抵不了。”
老郑把那台剖了盖的星芒往他跟前推了推。
“可你听我的,真想要台正经机子,店里这台,九百九十九,当场就能拿走。”
“你这台破的,搁家也是占地方,撂我这儿当个样子,我不收你钱。你被五百二的坑过一回,今儿再多花四百来块,是给你往后两年买个安稳。”
阿勇盯着那台星芒,半天没说话。
“这机子,真能用两年?”他问了一句。
“用不到两年,你来找我,我退你钱。”老郑说。
阿勇咬咬牙,掏出手机,当场刷了九百九十九。
老郑帮他把卡换上、微信登上。
阿勇划了一下新机,那股顺滑劲儿让他愣了愣。
九百九十九,正经机子,跟那台五百二十九看着就差一个零,用起来却是天壤之别。
临走,他回头看那台裂着屏、敞着盖的烂机子:“郑叔,这破烂你还留着干啥?”
“留着。”
老郑把烂机子往柜台最显眼处一摆,又立了个小纸牌,上头写了行字:五百块的手机,你敢买吗?
“这台是你自个儿撂我这儿的,归我了,我想摆哪儿摆哪儿。”
他拍了拍柜台。
“我这店里卖的,照样只有星芒。往后谁再拿网上五百块的机子来比,我先让他看这台。”
当天晚上,老郑把集上这一出原原本本报给了冯建国。
冯建国没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就把电话打进了林振宇办公室。
他先报了阿勇这桩活例子,跟着报了另一个数。
“隔壁清河县,有个原先卖杂牌的,这俩月转去网上卖白牌,一个月能走两三千台,一台哪怕只挣四五十。”
冯建国在电话里说。
“林总,底下好几家门店跟我念叨,说凭咱星辰的牌子、咱的渠道,真要拉下脸也出个五百块的,哪儿还有那些杂牌的活路。这钱,凭啥让他们挣了?”
林振宇听着,手指在桌上那份拼多多的摸底报告上轻轻点着。
线上那七八万的月销,线下阿勇这台摆上柜台的烂机子,清河县一个月两三千台的走量。
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冯,老郑那套,你让各县接着学,可你给我记住一条。”
他开口,语气不重。
“摆对比、拆烂机,都行,唯独不许门店自己上网去买、去进那种烂机子当道具,一台都不行。”
“要用,就用顾客自己拎来、当场拆、置换完或者不想要了、自愿撂下的。星芒的店里,卖的只能是星芒。”
“哎,这条我记住了。”
冯建国顿了顿。
“可林总,光靠店里等着,是不是太慢了点?阿勇那种,压根没进店就让人在网上截走了。”
“你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林振宇把那份报告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提笔写下三个字:拼多多。
“老郑那道墙,继续砌,那是守。”
他说。
“可光守不够,人家根本不从你门口过。得有人把一台正经机子,直接摆到那一片五百二十九里头去,摆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您的意思是……咱上拼多多?”
“星芒,开官方旗舰店,明牌,正品。”
林振宇说。
“他们卖五百二十九,是因为那个价,他们只能做出五百二十九的东西。”
“我要让那帮人看看,多花一百来块,能买回台什么样的机子。”
冯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没敢接话。
林振宇也没指望他这会儿就想通,转头冲门口喊了刘建军一声。
刘叔,拼多多那边,让招商的人来吧。”
刘建军正抱着报表经过门口,听见这句脚步一顿:“您不是说让人家等信儿吗?”
“机子坏了,人也回来了,我想看的那出戏,昨儿在老郑柜台上演完了。”
林振宇把笔一搁。
“让他们总监明天就到。”
刘建军探头看了眼桌上那份报告,又看看他写在背面的三个字,张了张嘴。
到底没把“九百九十九怎么打五百二十九”这句话再问一遍。
他知道,这账,明天会上准得有人替他问。
第208章 页面价,一分不降
会是第二天上午开的。
人没叫多,刘建军、管品牌的、财务、电商口,冯建国那边是电话接进来的。
林振宇没绕弯子,人一到齐,先把一沓打印纸推到桌子中间。
是电商口连夜赶出来的官方旗舰店页面样稿。
白底,左上角星辰的标,中间一台星芒二代,底下三行字:正品发票、全国联保、无预装广告。
“星芒上拼多多,开官方旗舰店,这事定了。”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门关上了。
“今天不讨论做不做,只讨论怎么做。你们有什么不踏实的,现在问,我一条条给你们交底。”
管品牌的年轻人刚张嘴:“林总,拼多多那地方,外头口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假货、山寨、掉价。”
林振宇把那张样稿转到他面前。
“你先看这个。”
年轻人低头看。
“我们是去清场,不是去摆摊。”
林振宇说。
“你再想想,满屏花里胡哨的白牌店中间,突然立起这么一家白底、给发票、写明无预装广告的官方店,反差多大,不用我教市场部吧?”
“平台现在被骂假货骂得头疼,做梦都想请正经牌子进去撑门面,这时候位子、流量、补贴都最便宜。”
“等过两年它洗白了,苹果三星都摆上首页,咱再想进,就得排队交钱,还未必有好位置。”
年轻人把样稿又看了两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电话那头冯建国接过来,语气有点急:“林总,我替门店问一句实在的。线上要是卖到六百多,我店里九百九的星芒还怎么卖?经销商房租人工压着,他不反才怪。”
“页面价,九百九十九,一分不降,谁都查得到。”
林振宇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你店里卖九百九,网上也挂九百九,价盘一根头发丝都不动。”
“那六百多怎么来的?总不能是赔本吆喝。”
“页面价九百九十九,一分不降,但到手价能打下来,靠的是三样。”
林振宇屈起手指。
“第一,以旧换新——记住了,这只收星辰自家的旧机,星芒、S4这些,按成色分档,最高抵三百,一般抵两百,老用户拿旧机来换最划算;杂牌、贴牌的旧机,不收。”
“第二,平台给的新人券、联合补贴,一台补贴到顶一百块。”
“第三,暑期限时的回收加价。”
“叠一块儿,老用户换机,到手七百九十九起。这里头让出去的钱,大头是平台和回收侧出的,不是我官方降价。”
他顿了顿。
“还有一条,线上在拼多多成交的单子,本地自提、售后、旧机回收,全派给你门店做,平台按单给门店结服务费。老冯,你自个儿算算,这么走,你门店是少赚了,还是白多了一拨客流、白收了一堆翻新能卖钱的旧机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跟着传来冯建国算账的嘀咕声。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松了:“……线上拉的,都是压根不进店、只在拼多多上逛的人。这么说,不是抢我碗里的,是给我添碗。”
“想明白就行。”
林振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