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把手里的针线停了,抬头看自家儿子。
孙林被她这么一看,脖子缩了缩。
她把目光收回来,针尖扎进布里。
“你也不小了。
这点人情世故,还要你娘一句一句教?
陈云今天一招伤了卫守义,巷子里都看着呢。
胎息四层,不到三十。
你娘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见过几个散修能在三十岁前修到胎息四层的?
人家有本事,往后日子差不了。
今天多送一件衣裳,赔不了本,结个善缘。”
孙林嚼着饼,不吭声了。
陈云回到院里的时候,卫微和卫蕴还坐在桌边。
卫蕴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卫微那碗却一直没动,就看着弟弟吃。
五岁的孩子饭量小,两碗下去就饱了。
卫微把自己碗里的粥推到他面前,卫蕴摇了摇头。
陈云在灶台边站住了,把怀里那摞衣裳搁到桌上。
“蕴儿。”
他把那件深灰色的小衣抖开,“试试合不合身。”
卫蕴从椅子上滑下来,接过衣裳。
他低着头,手指在领口的暗纹上来回摸,又抬头看卫微。
卫微点了点头。
他把旧衣裳脱了,套上新衣。
料子比凡布软,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半天,又抬眼去看陈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夜里,卫蕴睡在榻上。
卫微和陈云坐在桌边。
油灯的火苗跳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卫微看着榻上蜷成一团的弟弟,声音压得很低。
“我原本跟族叔约定好了。
明年蕴儿就到测灵之年,要是灵窍不足四寸,就托四姓把他收入凡俗。
我留的东西,价值不下百枚灵砂。
她们连一年都不肯等。”
她的声音绷得紧,冬天冻透的布帛,一碰就要碎。
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始终没落下来。
“要是今天没有你,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往哪儿去。”
陈云端起桌上的粥碗,搁在她手边。
粥已经凉了,米油凝了一层薄皮。
“你弟弟饭量不大,两碗灵米就饱了。养得起。”
卫微低下头,眼泪落进碗里,没出声。
……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秋末冬初,青水河最澄净。
水色发青,河底的卵石一颗颗数得清。
河面上起了风,碎浪拍在船舷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沫。
顾守山的铁木渔船泊在河心。
船上稀稀落落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一趟下水的采珠人。
有人蹲在船舷边调息,有人把鱼篓里的淤泥往外倒,嘴里骂骂咧咧。
“这趟又白跑了。河底的蚌壳翻了不少,全是空的。”
说话的人把鱼篓往甲板上一搁,甩了甩手上的泥水。
旁边有人接话。
“这段河道的珠子本来就少。
往年还能摸上几枚,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蚌都不见几个。”
“还不如上山采药。”
船尾一个蹲着的汉子开口,“至少山里的黄精白芷跑不了,运气好还能撞见一窝灵蜂。”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
“青屏山里头如今也不太平。
前几天柳家的人在南坡撞见一头胎息五层的黑背豺,折了两个人才逃回来。
你那点修为,够那畜生一爪子?”
船尾那人讪讪地闭了嘴。
船舷边有人直起身,往河面上望了一眼。
“陈云还没上来?”
“没呢。”
蹲在船头的一个瘦高个应道,“他每回下水都比旁人久。上回足足憋了两炷香。”
“两炷香?不可能。胎息四层能憋一炷香就不错了。”
“我骗你干什么。”
有人压低了声音。
“这陈云三个月前才突破胎息四层,如今采珠的本事都快赶上俞老哥了。”
“俞俭今天没来?”
“天冷了,他修为不够,水下待不住。俞老哥在船上。”
说话间,俞俭的父亲俞大石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根鱼线,线头垂在水里。
他听见有人提自己儿子,也不搭腔,只是往河面上望了一眼。
“陈云还没上来?”
他收了鱼线,站起身。
船尾有人接话。
“时辰差不多了,再不回来怕是要出事。”
俞大石没吭声。
三个月前俞俭把那半袋麦饼分给陈云的时候,他还在心里骂过自家儿子傻大方。
可这几个月下来,他的想法变了。
陈云为人实诚,两家的院子挨得也不远,卫微有时蒸了灵米也会端一碗过来。
他把鱼线往船舷上一缠,正要开口,船头有人喊了一声。
“上来了!”
河面上翻起一朵浊浪。
陈云从水底浮上来。
他双手划水,朝铁木渔船游过来。
俞大石探出半个身子,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拽。
陈云借力翻上甲板,身上的河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他浑身灵力几乎枯竭,丹田里空空荡荡,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
这一趟他在水下待了足足两炷半香。
最后那枚灵珠藏在河底一处暗礁的石缝里,石缝窄得只容一只手探进去。
他用了三次灵目术才锁定位置,又调了两次灵力才把蚌壳从石缝里撬出来。
蚌壳足有脸盆大,壳缘上附着密密麻麻的藤壶,沉得像块石头。
更费灵力的不是取蚌,是杀那条碧鳞鳅。
那畜生从暗礁另一头窜出来,足有半人长,头上一对碧眼在水底荧荧发亮,尾鳍一摆就掀起一股暗流。
陈云的灵力本来就所剩不多,只能绕着暗礁跟它周旋。
最后是趁它转身的时候,一刺扎进鳃后那片软鳞,才把这东西钉死在石缝里。
碧鳞鳅的血一团一团往外涌,把那段河水染得发绿。
他没敢把这畜生带回船上。
半人长的碧鳞鳅,至少是胎息四层的妖力,就是经验老道的采珠人也要结队才敢对付。
他要是拖着鳅尸上去,船上几十双眼睛看着,想藏都藏不住。
他把鳅尸拖到河底一处淤泥厚的地方。
可惜了那身血肉,碧鳞鳅的气血之力对炼体大有裨益,带回去炖汤,卫蕴那瘦弱身子骨也能补一补。
他扶着船舷喘了口气,把包袱搁在甲板上。
包袱里三枚灵珠,圆润透亮,品相比他前几回的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