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陈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漏进来,在榻前照出一块模糊的亮斑。
他很少起这么晚。
以前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分水刺、修灵目术,一刻都不敢松劲。
昨夜倒是睡得死,连个梦都没做。
“姐夫,太阳晒屁股了!”
卫蕴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脆生生的。
陈云坐起身。
身旁已经空了,卫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榻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他昨天散落的衣物也叠好搁在榻尾。
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灶间里,卫微正在盛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布裙,青丝挽起来,一根木簪别住。
脸色比昨天红润些,眉眼间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她正给卫蕴盛第二碗粥,见陈云出来,垂下眼帘,嘴角翘了翘。
卫蕴接过粥,低头扒了两口。
他拿筷子的手还不太稳,桌上掉了几粒米。
他停住了筷子,把米粒一颗颗沾进嘴里。
陈云看见了,没吭声。
这孩子教养上的事一直是卫微在管。
有些规矩卫微会训他两句,陈云不会多嘴。
这不是他的本分。
他只会在卫蕴挨了训、委屈巴巴蹲在院门口的时候过去把他拉起来,两人去田埂上走一圈,回来孩子就又笑了。
他转过脸看卫微。
“昨天辛苦你了。”他低声说。
卫微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颊泛红,也不接话,只摇了摇头。
隔了片刻才轻声道:“这些都是妾身该做的。
倒是隔了快四个月,辛苦相公了。”
陈云摇头:“你身子还得养,怎么起这么早?”
卫微笑了笑:“总要吃饭不是?”
卫蕴埋头扒饭,这些话全当没听见。
吃过饭,陈云没出门。
春耕还没到时候。
青韦坊的灵田不是一年四季都种的,收割一季之后地力得缓上几个月,来年开春才能再耕。
眼下正是休田期,佃农们大多闲着。
有人窝在家里修炼,有人去坊市找活干,也有人三五成群聚在巷口闲聊。
卫蕴早就跑出去找玩伴了。
陈云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
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三个月来,他在采珠这一行算是站稳了脚跟。
可他不想天天下水。
下水一次灵力消耗不小,得花时间恢复。
而且像顾守山那样不以灵识探查采珠人收获的船主,太少了。
他也试过别的船。
有个船主姓周,胎息六层,定的规矩是船租比顾守山高一成,采上来的灵珠统一收购,价格压得很低。
陈云上过那人的船,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捞着,还倒贴了船租。
幸亏那趟他一无所获。
还有个姓郑的船主,规矩听着不错,可船上有人专门盯着采珠人,下水摸到了什么,上来要一一过目。
陈云去过一次就不去了。
顾守山这样的船主,可遇不可求。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面容端正,眉眼间带着点精明。
穿了件靛蓝布裙,腰间系着深色围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身边跟着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倒是乌黑明亮。
妇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搁着几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米糕。
米糕是灵米磨粉做的,上面撒了几粒红枣,蒸得松软。
“请问,这里是陈先生家吗?”妇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
陈云点头:“我是。你是……”
妇人把竹篮递过来:“我是新搬来的佃农,姓周,单名一个秀字。
这是我儿子,叫良儿。
刚搬到巷尾那间屋,做了几样吃食,给左邻右舍送些,算认个门。”
陈云接过竹篮。
胎息三层。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女子带着孩子,能在青韦坊落户成为佃农,背后肯定有人。
佃农的资格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多谢。”他回屋拿了只空碗,把米糕腾出来,碗还回去,“进屋坐坐?”
周秀摇头:“不叨扰了,还有几家要送。”
她接过空碗,牵着良儿朝隔壁吴老头家走去。
卫微从灶间出来,围裙还没解。
她望了一眼周秀的背影,问:“谁来了?”
“新搬来的佃农,姓周,送了些吃食过来。你认识这人?”
卫微摇头:“巷尾那间屋空了许久,前几日听说搬来了人,我还没去瞧过。是个寡妇?”
“带着一个孩子。修为胎息三层。”
卫微若有所思,没再多问。
隔壁吴老头的院门没有声响。
吴老头的堂屋里,妇人坐在板凳上,那孩子正捧着半块灵麦饼啃。
她低声朝吴老头唤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却恭顺。
吴老头摆了摆手,山羊须跟着晃了晃。
他背对着窗户,脸上的皱纹在暗处显得更深。
“住便住下。
把良儿养大,该出的用度我自会出。
只是有一条,平日里不要往我这院里走。
巷子里人多眼杂,该避的嫌要避。”
妇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拉着孩子的手,从堂屋的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陈云的目光从门缝里收了回来。
他想起刚才那孩子手里多了一个灵麦饼。
吴老头什么时候对邻居这么大方了?
他摇了摇头,没多想。
回到屋中,他把碗里的米糕搁在灶台上,对卫微道:“我去趟坊市,顺道给你取药。”
卫微应了一声。
陈云出门,沿着田埂向坊市走去。
路上零星遇见几个佃农,有人朝他点头,有人低声交谈。
他也听了几句。
“听说了没,张家那几口子在水底设了机关,拿活饵往上引,一网兜了四条。
四条碧鳞鳅,光是皮骨就卖了快三十枚灵砂。”
“设机关算不算坏规矩?”
“青水河又不是哪家的私产。
有本事你就设,没本事就看他捞。”
“碧水门招新也要开了吧?”
“开春才测灵窍,还早着呢。”
“说是早,一晃就到了。
也不知道咱们这片今年能不能出个七寸灵窍的,直入碧水门,也算光宗耀祖。”
“七寸灵窍?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能出个四五寸,便烧高香了。”
陈云听着,心里起了心思。
每年开春,坊中便用测灵碑给孩童测灵窍。
他幼时也测过,二寸九。
不知道卫蕴的灵窍怎么样。
坊市中也有凡人居住,安居费不低。
有家底的散修才会把凡人子嗣留在坊市,念旧情的会托四姓送回凡俗,更差一些的,便直接一群人闯青屏山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