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院门口,顾守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
“山里露水重。
生火时离溪涧远些。
妖兽的鼻子比眼睛灵,你隔着三里地烤个饼,它都能顺着风寻过来。”
陈云应了一声,大步走进夜色里。
顾守山站在院中,望着那道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长刀,刀刃上映出他自己那张被河风吹得黝黑的脸。
有些话他不好说。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青韦坊里见过太多陈云这样的年轻人。
有些机灵,有些胆气,不甘心在地里刨食,也不甘心在河里淹死。
可进山的路,不是靠机灵和胆气就能走通的。
……
陈云回到家时,卫微已经把饭菜热好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铁锅里的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腾起一团白雾。
她把碗筷摆在他面前,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提巡山队的事。
卫蕴趴在桌边,眼睛还红着,已经不哭了。
他把头埋在饭碗里,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拨,吃得比往常都慢。
陈云没多说什么。
他摸了摸卫蕴的脑袋,把那块肉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卫微碗里,一半夹给卫蕴。
卫蕴抬起头,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咬着嘴唇忍住了。
……
夜里,陈云将归元玺召出识海。
那枚青碧色的印玺悬在掌心上方,鸾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他试着将灵力注入,印玺一震,一股凉意沿着手臂往识海里钻,有人在暗处拨了一下琴弦。
他又从枕下摸出宋医师给的黄芽丸,借着月光数了一遍。
六粒。
他把六粒丹药包进一方粗布帕子里,贴身收好。
他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淡,覆在窗棂上。
陈云睁着眼望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被烟火熏得发黑,有几根已经裂了缝,用麻绳绑着。
前身刚搬进来那会儿,花了三天时间修这间屋子,换了三根椽子,补了一面墙,又在灶台边搭了个碗架。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备用匕首,一捆麻绳,一只缺了口的陶罐。
他把陶罐里的灵砂倒出来数了数,又原样装回去,将木箱推回床底。
……
天色还没大亮,陈云在青水河边站了片刻。
河风灌进巷口,把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腰间皮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灵砂是他几个月下水攒下的家底,本打算留着给卫微抓药,给卫蕴添衣裳,再攒一阵子,或许能换一本像样的功法。
可眼下巡山在即,灵砂攥在手里,不过是些发光的石子。
卫微护不住这些。
她丹田碎裂未愈,修为尽失,连卫守义闯门时都要靠他挡在前头。
卫蕴才五岁,连灵砂是什么都分不清。
他要是回不来,这一袋灵砂就是催命符,不是买路钱。
他把心一横,转身朝坊里的灵珠铺子大步走去。
铺子掌柜姓周,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在坊中开了几十年的铺子。
他跟陈云做了几个月买卖,见他来得这么早,就知道是有急用。
陈云把粗布袋搁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砂。
“周掌柜,可有适合的法器?”
周掌柜没急着看灵珠,先看了他一眼。
陈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脚上的布鞋还沾着青水河边的湿泥。
他没多问,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柄短剑,剑身二尺出头,剑柄处镶着一粒黯淡的灵玉,灵光微弱。
“这剑唤作青芒,碧水门杂役弟子的制式法器。
当年有人欠了我一笔灵砂,拿这剑抵的账。”
他把剑横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原本标价五十枚灵砂,你给四十便好。”
陈云没还价。
他把灵砂数在柜台上,将短剑接过来,入手微沉。
剑柄处那粒灵玉光泽黯淡,握在掌心里却有种踏实的分量。
他注入一道灵力,剑身嗡地一声轻鸣,刃口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他把剑插回腰间,朝周掌柜抱了抱拳,转身走出铺子。
……
晨光熹微。
坊门口集合的时辰快到了。
坊门口聚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站着,各自检查身上的装备,低声交谈几句,便又沉默下去。
陈云到时,俞大石已在人群里站着。
他穿了件半旧的皮甲,胸口处缀着一面黄铜护心镜,镜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腰间系着一杆短枪,枪尖裹着粗布套,枪杆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泛着暗沉的油光。
这身行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
陈云自己身上只一件灰布短褐,袖口束紧,青芒短剑插在腰间皮鞘里。
肩上多了一只粗布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
“陈小哥。”
俞大石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在他腰间那柄新添的短剑上停了一瞬,“这身行头下水还行,上山便薄了些。
山里的风硬,入了夜更冷。
你那个包袱,进山之后要系紧,走快了容易散。”
“带了换洗的。”
陈云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俞大石那身装备上,“俞哥这身行头备得齐全。”
俞大石伸手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手指在镜面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护心镜跟了我十来年了。
当年还年轻,攒了几年灵砂买的,买完便吃了几个月的糙米饭。”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坦然与怅然,“那时候觉得有了这东西,进山便不怕了。
后来才知道,护心镜只能护胸口,护不住命。”
陈云也笑了一下,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几张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滑过,觉得有些不对。
“俞哥,这回巡山队是怎么选的人?”
他压低声音,“你这样的老手,不该排在头一批。”
俞大石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本来不是我。
选中的人是老张头,在矿上干了二十年,身子骨比我硬朗。
可他家里老母瘫在床上,儿子才刚断奶。
他婆娘跪在马家管事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管事也没松口。
老张头跟我交情不深,可好歹认识这么多年。
他若是死在山上,一家子便塌了。”
俞大石将护心镜拍了拍,“我不同。
我儿子大了,媳妇有手有脚,家里塌不了。”
陈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