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青屏山脉在晨雾里露出个轮廓,看不太真切。
山势绵延起伏,越往深处山形越陡。
近山的草木已经染了冬霜。
山腹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极低沉。
一个身量精瘦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了件旧皮裘,领口磨得发白。
肩上背着一把猎弓。
这人姓柳,单名一个山字,胎息五层。
是此番巡山队的领队。
柳山面相寻常,话也不多,就那双眼睛格外亮。
他朝众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玉牌。
“遇险的时候捏碎,坊里的值守就能收到警讯。”
柳山声音不高,咬字很清楚。
“但这东西不是护身符。”
“值守赶来也要时间,撑不撑得住,看自己。”
陈云接过玉牌,握在掌中。
牌面有些发热。
他贴身收好了。
队伍朝坊门外走去。
进了山,林木越发密集。
柳山走在最前头,脚步极轻。
他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蹲下身查看地面的痕迹。
俞大石跟在柳山身后。
他身材魁梧,一杆短枪从腰间解了下来。
陈云走在中间。
他一只手按在青芒上,目光不时往两侧的林子里扫。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周。
赵姓修士四十出头,胎息四层。
周姓修士更年轻些,三十不到,也是胎息四层。
两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越发陡峭。
柳山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寻了块避风的岩石坐下了。
俞大石也跟着坐下,把短枪横在膝上。
“柳哥,这山里的动静,比往年大?”
柳山把水囊的塞子拧紧,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脊。
“大一些。但还在常理之中。”
赵姓修士靠着一棵老松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
俞大石把短枪往地上一驻。
“柳哥,这青屏山里的灵脉,到底是怎生个来历?”
柳山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百余年前,碧水门一位长老游历至此。”
“那时候山中盘踞着一条蛟龙,几百年修为。”
“那位长老跟蛟龙斗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剑斩了那畜牲,把尸身沉进了山腹深处。”
陈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蛟龙一死,山中灵气就散了。”
柳山继续道。
“那位长老说此地灵脉未断。”
“他请碧水门在山中设了一座法阵,引出地底灵机。”
“青韦坊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
赵姓修士把手里的干饼掰下一小块。
“那为何偏要建在这深山里?”
柳山摇了摇头。
“灵脉在哪儿,坊就建在哪儿。”
“山中有妖兽不假。”
“可山中的灵药、灵矿、妖兽材料,哪一样不是修行的资粮?”
“有本事,进山猎一头妖兽,够你在坊里吃用一年。”
“没本事,采采灵珠,种几亩灵田,也能糊口。”
俞大石点了点头。
陈云听着,没有言语。
柳山站起身来,拍了拍皮裘上的草屑。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第一个哨点。”
前两日走得还算顺利。
柳山经验老道,沿途避开了好几处妖兽活动的痕迹。
有一回他在一处岔路口蹲下来,从地面的枯叶里拨出几簇灰白色的兽毛。
放在鼻端闻了闻,就带着队伍绕了一条远路。
第三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山涧。
陈云蹲下身,掬了一捧溪水洗了把脸。
他正要起身,目光被溪边的一堆东西钉住了。
那是几块兽骨。
骨上还残留着碎肉。
齿痕密密麻麻,有人用锥子在骨面上戳了无数个细洞。
陈云伸手把骨头从溪里捞出来。
骨头很轻,已经被泡得发酥。
他把骨头翻过来,背面也有齿痕,比正面更密,更细。
俞大石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这齿痕……太密了。”
柳山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骨头。
他把骨头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端详了片刻。
又放在鼻端嗅了嗅。
沉默。
他把骨头丢回溪里。
“绕路。”
柳山的声音依旧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赵姓修士靠着一棵老松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脊,又看了看柳山。
“柳哥,依我看,不必走太深。”
柳山回过头来看他。
赵姓修士把手中的干饼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
“咱们在边上转一转,过上几日,回去交差便是。”
“前两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周姓修士也跟着点头。
“是啊柳哥。前头那齿痕看着瘆人,再往里走,万一撞上了什么,值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