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一个劲摇头,发髻散了大半边,几缕碎发黏在嘴角上。
“不是,不是。”
她喘了口气。
“当家的,是陈云那小子。”
卫守义眉头一挑。
陈云。
他嘴还没张开,黄氏已经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陈云被宋医师收作徒弟了。”
“这几日他天天在医馆里跟在宋医师身边,坊里不少人都瞧见了。”
“宋医师对他跟对旁人不一样,手把手地教呢。”
卫守义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浑身肌肉绷紧,一条盘着的蛇被人踩了尾巴。
“不可能。”
他说。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医师是什么人物。
炼气修士,在青韦坊行医几十年。
四姓嫡系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宋老”。
这些年不是没人想拜他为师。
四姓里有几家备了重礼登门。
宋医师全给拒了。
陈云算什么东西。
一个种灵田的佃农。
无根无基,资质平平。
宋医师怎么会收他。
“你从哪听来的。”
卫守义盯着黄氏,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听来的。”
黄氏摇头。
“是我亲眼瞧见的。”
“陈云就坐在宋医师旁边,面前摊着书,宋医师正给他讲药呢。”
“那架势,错不了。”
卫守义不说话了。
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
黄氏的话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口上。
陈云这小子到底哪来的关系,能让宋老松口。
“当家的。”
黄氏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陈云这小子要是真成了宋医师的徒弟,那卫微那边……”
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全在脸上了。
卫守义没吭声。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响。
他望着前方,心头的思绪翻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
面上的黑潮一点一点退去,又变回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再打听打听。”
声音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语气里的阴鸷浓得化不开。
日子又过了几天。
这天清晨,陈云正坐在矮桌前翻看《百草集注》。
炭条夹在指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记。
宋医师在一旁给一个伤了手臂的散修换药。
医馆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
陈云抬头揉了揉眼睛,目光随意往外一扫。
门外巷口闪过一道人影。
那人影宽肩粗脖,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褐。
走路时含着胸,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躲什么人。
那身形,那步态,陈云一眼就认了出来。
卫守义。
他的目光只在书上停了一瞬。
再看时,巷口已经空了。
陈云垂下眼。
卫守义来做什么。
他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露声色。
“专心。”
宋医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分神的力道。
陈云收拢心神,把那些杂念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重新埋首书卷。
医馆外头的街面上。
卫守义从巷子里绕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馆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的人影。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片刻。
隔着门缝,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陈云坐在宋医师的柜台旁。
那小子面前摊着书,手里捏着炭条,正在记什么东西。
宋医师时不时侧头跟他说两句话。
那神态虽然还是一贯的严肃,可语气里的那份耐心,他卫守义活了四十年,从没在宋医师脸上见过。
宋医师是什么人。
炼气修士,脾气出了名的硬,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可刚才,他竟然在给陈云讲解。
卫守义扯了扯嘴角,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
像是笑,又像是怒。
当初他把卫蕴丢给陈云的时候,心里想得很简单。
陈云虽然突破到了胎息四层,可到底年轻。
男人这个年纪,正是一门心思往上爬的时候。
修炼、攒灵砂、结交人脉,哪一样不花时间。
卫微长得不差,可一个丹田碎裂的女人,养着就是个无底洞。
药钱、养护、时日,哪一样不是拖累。
陈云早晚会想明白这个道理。
把人丢开,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至于陈云为什么会留下卫微,他倒是在坊里打听过的。
街坊邻里都说,陈云那小子从前就认识卫微,暗地里倾慕了好些年头。
两个人早就有来往。
陈云能在采珠上站稳脚跟,也是卫微教的。
卫守义对这套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他那个侄女他太了解了。
卫微灵窍四寸九,资质在散修里算上等了。
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她父亲下水采珠。
攒下的灵砂全砸在修行上。
修炼功法、奇闻异录、丹药,桩桩件件,全是为自己冲击炼气做的准备。
一个一门心思要往上爬的女人,会跟一个种灵田的佃农有来往。
会把自己的心得教给一个资质平平的小子。
这不合情理。
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可如今。
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卫微的身子好了。
陈云成了宋医师的徒弟。
这两件事并在一起,让卫守义心里塞了一团乱麻。
扯不出来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