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守义直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卫微身上,脸上的笑意又浓了。
“听闻侄女已有身孕,我这做叔叔的,理应有所表示。”
他扯了扯卫平的袖子。
“平儿,把东西拿出来。”
卫平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慌忙把木盒递上去。
盒上雕着几朵祥云纹,瞧着还算体面。
陈云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接。
卫守义的心思他哪里猜不透。
自己刚成了宋医师的徒弟,这人便连夜登门,一口一个“贤侄”,亲热得不行。
两个月前逼嫁卫微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他心里有火,可目光扫到那躲在门后的孩童,这火就闷在了胸口,发作不得。
他攥了攥拳,耐着性子缓声道:“卫守义,请回罢。这礼,我们受用不起。”
卫守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低头看了卫平一眼,使了个眼色。
卫平愣了一愣,旋即会意,把木盒搁在石阶上,又怯怯地退到父亲身后。
陈云看了看那木盒,又看了看那个孩童,沉默片刻,仍没有弯腰去捡。
卫微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陈云身侧,低头看着石阶上的木盒,又抬眼看向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小小身影。
卫平正偷偷拿眼瞧她,目光里带着怯意。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把木盒拾了起来。
“东西我收了。”
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卫平闻言,脸上的怯色褪了,嘴角翘了起来。
卫守义眼中闪过喜色,连忙拱手道:“侄女大人大量,叔叔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不等卫微回应,便扯着卫平转身走了。
父子二人的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
陈云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才转身看向卫微。
卫微把木盒搁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拂了拂盒盖上的灰。
“卫平这孩子,平日里还算良善。”
她抬起眼来看他,声音平缓,“你如今刚做了宋医师的徒弟。
宋医师在坊中多年,从没有过以势欺人的名声。
若是闹得太僵,传出去不好听。
对你不好,对那孩子也不好。”
陈云听罢,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他压下心中冷意,走到她身边。
“倒是辛苦你了。”
卫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卫蕴方才见卫守义进门,先是躲在了姐姐身后。
见卫守义迟迟没有离去,便缩回了自己的床铺。
陈云走过去,掀开被角看了一眼。
那小子把脑袋蒙在褥子里,身子缩成一团。
“走了。”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卫蕴这才从褥子里探出头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云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下定了决心。
如今自己学艺未久,宋医师也不是张扬的性子,羽翼未丰,便只能忍。
可若是有朝一日修行有成,这般的倾轧,他绝不会再受。
他合上眼,心中冷意沉沉。
……
青韦坊东首有一处独院,隐在两道石墙之后,远离坊间喧嚷。
院中灵气浓郁,比坊市外围强出数倍不止。
院中住着一个人,姓秦,名昭,乃碧水门内门弟子,受宗门差遣,镇守青韦坊已有十二载。
他生得剑眉星目,周身气息沉凝如水。
炼气后期的修为,在这座坊市里已是一等一的存在。
秦昭盘膝坐在蒲团上,正自闭目调息。
便在此时,腰间一枚传音玉佩嗡鸣作响。
他睁开眼,眉峰微动。
这传音玉佩平日里难得响上一回,此刻震动,必有要事。
秦昭拿起玉佩,灵识沉入其中。
片刻后,他面色微变,霍然起身。
传音之人是宗门内的一位长老,令他在清屏山脉谷地相见。
秦昭不敢耽搁,当夜便驾风出了坊市。
夜色沉沉,山峦如墨。
他一路疾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清屏山脉深处的一处谷地。
谷中草木蓊郁,一道溪水从石缝间潺潺流过。
溪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高,一袭灰袍洗得发白,面容清癯,颧骨微凸,负手而立。
他身上不见法器,腰间不悬储物袋,活脱脱一个寻常老秀才。
可他周身气息却如渊如岳,压得秦昭几乎喘不过气来。
筑基后期。
秦昭心头一震,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弟子秦昭,拜见孟长老。
长老驾临,怎不提前通传一声。”
孟长老转过身来,垂眼看着他,嘴角浮起笑意。
“秦昭,你入这青韦坊镇守,已有十二年了吧。”
秦昭低头应是。
孟长老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
“当年你犯下过错,被罚入此地。
这一处坊市虽偏远,灵气倒还充裕。
可比起宗门里的其他内门弟子,你终究耽搁了十二年修行。
心中可有怨?”
秦昭面色一肃,朗声道:“当年弟子行事鲁莽,牵连宗门受损。
这番磨砺,正可让弟子明晓宗门大义。
弟子不敢有怨。”
孟长老看了他一眼,笑意未减。
“你倒是会说话。”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今夜叫你来,不为别的。
是怕你这个蠢小子被信义牵着鼻子走,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来。”
秦昭一愣,抬起头来。
“长老此言何意?”
孟长老不再看他,转过身去,目光投向了谷地深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壁。
“自此时起,你不得离开我身周十丈范围。
若有异动,我必擒你。”
秦昭心中涌起一阵疑惑,可他看着孟长老的背影,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孟长老没有再解释。
他心念一动,周身衣袍无风自鼓,一股磅礴法力自他体内狂涌而出,顺着双足灌入地下。
谷地中的碎石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溅,溪水倒卷,草木低伏。
秦昭只觉脚下地面猛然一震。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阵法从地底轰然升起,阵纹流转,光芒交织,从谷地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阵法的边缘没入了山壁,没入了溪流,没入了夜色深处。
秦昭盯着脚下的阵纹,瞳孔微缩。
这道阵法的繁复程度,远超他平生所见。
每一道阵纹都深嵌入岩石之中,灵光流转,层层叠叠。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震动从极深的地方涌上来,直直撞进秦昭的胸口。
他踉跄了一步。
震动越来越强,脚下的碎石开始跳动。
整个谷地都在颤抖,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接着是一声龙吟。
那声音从山脉最深处撕裂而出,低沉而悠长,裹着愤怒,裹着屈辱,裹着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
声浪席卷而出,整座清屏山脉都在震颤。
谷地中的草木簌簌发抖,崖壁上碎石簌簌滚落。
那龙吟声穿透了山体,穿透了密林,向着山脉之外扩散开去。
青水河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紧接着,一道碧蓝色的光柱从山脉深处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逾数十丈,贯穿夜空,将半边山脉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盘旋的影子,被无数锁链般的阵纹层层缠绕。
秦昭望着那道冲天光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喉咙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锁龙阵……这里怎会有锁龙阵?”
没有人回答他。
孟长老站在阵眼之中,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道碧蓝光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一转眼便是百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头畜生,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